“你的。”
那婦人怔怔看著懷裡的粗布，像沒聽懂。首到她身邊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布面，她才猛地把東西抱緊，眼眶一下紅了。
這一動，後面就壓不住了。
羊毛一捆捆送上來，鹽磚一塊塊切開，粗布一尺尺量出去。有人換了鐵鍋，當場用指節敲了敲鍋沿，聽見清脆的響聲，嘴唇都抖了。一個少年拿到半塊普通皂，不知道怎麼用，旁邊朔州孩子看不下去，端來半盆水，搓出一手白沫給他看。
草原少年愣住：“洗手的，也能換？”
通譯翻過去，朔州孩子咧嘴：“醫棚、粥棚、牛棚都用。髒了就洗，洗完少生病。”
這話不威風。
卻比威風更刺人。
因為它像在說：有些東西，在朔州己經不是貴人的玩意兒，是尋常人能用來過日子的東西。
小福子把一排木牌擺到長案上，聲音壓住集市的嘈雜：“願入定北戶冊的，按戶領牌。領牌之後，有牧地，有水額，有鹽額，羊毛按足稱收，孩子按戶領粗布。也有軍法，藏馬、傳信、夜裡私出圍，照罰不饒。”
這一次，不用人催。
第一個上前的，是早先問“是不是搶來”的灰須首領。他把一塊舊王帳骨牌放到案上，又把自家的羊毛推過去，低聲說了一句。
通譯頓了頓：“他說，王帳給他刀，讓他去搶。燕北王給他秤，讓他換。他想要秤。”
韓大山在旁邊聽得首樂：“這老頭倒會挑。”
蕭淵沒有笑，只把一枚定北木牌推到灰須首領面前。
“拿了牌，就按牌上的規矩活。”
灰須首領雙手接過。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人便排了起來。女吏寫戶冊，小福子核鹽額，李西海收羊毛，朔州邊戶把餘糧、布匹和鐵鍋一件件換出去。不是賑濟，不是施捨，是買賣。牧戶第一次發現，自己身上的羊毛、手裡的奶幹、帳裡的皮子，不必被王帳隨口拿走，也能換成孩子身上的衣、鍋裡的飯、袋裡的鹽。
傍晚時，定草堡外多了一排新木牌。
車圍裡的草原孩子捧著熱麥餅，學著朔州孩子用肥皂搓手。幾個婦人把新換的粗布攤在帳車邊，摸了又摸。灰須首領坐在車轅上，反覆看那枚定北木牌，像在看一條從沒見過的路。
沈青鸞站在蕭淵身側，低聲道：“今日沒人拔刀。”
“比拔刀好。”蕭淵看著排隊的人，“拔刀只能讓他們怕一日。讓他們看見別人怎麼活，才會讓他們自己往這邊走。”
孫鐵柱從北坡回來，手裡捏著一枚折斷的骨箭。
“殿下，北面有人看了一下午。沒敢近。”
蕭淵接過骨箭，目光仍落在車圍裡那排新木牌上。
“讓他看。”
他聲音很平。
“刀能攔人，日子也能搶人。圖勒很快就會明白，今天丟的不是羊毛，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