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看。”周鐵生道，“看錯了，水潑你靴子。”
牧戶們反倒鬆了口氣。老牧戶蹲下來摸皮，石頭蹲在旁邊聽，兩人很快對著一截皮筒比劃起來。
第二次試，是第二日清晨。
新皮筒換了厚牛皮，介面外套小鐵環，兩側用細繩夾住。木輪邊緣開出淺槽，豎軸底下墊了油木，井口外多挖出兩道槽：一道沉泥，一道清水。石頭一夜沒睡，眼底發青，手卻穩得很。周鐵生把最後一隻鐵箍砸緊，退後半步：“再斷，老子把這井填了。”
蕭淵看他：“你捨得？”
周鐵生哼了一聲，沒答。
老馬重新繞圈。
這一次，木輪沒有亂跳，皮筒串貼著井壁一節節上來。最初倒出的仍是泥水，順著第一道槽流入沉坑，黃濁得像泥湯。等馬走過十幾圈，水色慢慢變淡，第二道槽裡的水開始往馬槽流。水聲不大，卻連續不斷，像一根細繩從井底牽了上來。
一匹馬先低頭喝，喝完沒有退，旁邊又擠上兩匹。兩個牧戶婦人提著木桶過來，本來只是想接一桶試試，沒想到桶剛滿，後頭水還在流，只能慌忙換第二隻。
從天亮到日偏西，井邊水槽沒有空過。
原先六七個人輪著提水，也只能勉強供巡騎馬飲一輪。如今一匹老馬繞圈，兩個人照看皮筒和沉槽，水就一刻不停地出來。渾水沉過之後，馬能喝，人也能燒開了喝。醫棚先裝滿兩缸，馬圈又添一排槽。
小福子站在井臺邊，分撥冊翻得飛快。這一次他臉上沒有心疼，只有一種終於把亂麻理順的亮：“一架提水架省下六個人，六個人能去砌井口、補車圍、押雪橇。水穩了，藥棚不用天天派人排桶，馬也不擠槽。殿下，這法子頂用。”
蕭淵看著水槽：“人省下來，五釘才站得住。”
那幾個原本只在遠處看的內附牧戶，也慢慢圍了上來。沒人跪，也沒人喊漂亮話。那個昨天笑出聲的孩子蹲在沉槽邊，用手指戳了戳水，又趕緊縮回去。
老牧戶忽然對通譯說了幾句。
通譯怔了一下，連忙轉向蕭淵：“殿下，他說北面鹽草溝背風坡下，還有一口被石頭壓住的舊井。再往東，黑沙坡有半截枯井，春天出過水。過去沒人報，是怕被人徵走，井被填，人也被遷走。”
周圍安靜下來。
蕭淵沒有立刻問那兩口井在哪，只先看向老牧戶：“報井有賞。井若修活，按水牌分用，軍馬先飲急水，牧戶有定額。誰敢私佔，按軍法；誰敢填井，按敵論。”
通譯把話說完，老牧戶盯著那道不斷流進水槽的細流，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按在胸前，低低應了一聲。
當晚，臨澤以北的新井點多了兩塊木牌。
一塊寫著：畜力提水架一副，試成。
另一塊寫著：鹽草溝舊井、黑沙坡枯井，待勘。
陳虎把抄好的回報送到鎮北關時，蕭淵正在看五釘水草圖。圖上原本只有三堡兩井，像五枚孤釘紮在草線裡。如今鹽草溝和黑沙坡又被點出兩個墨點。
蕭淵用筆圈住新報的兩口舊井：“告訴五釘，別急著北推。先把井修活，把水牌立穩。”
陳虎點頭：“屬下去辦。”
“這幾口井活了，北面的路就不是別人想斷就斷。”
周鐵生正好從門外進來，聽見這話，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反而把一串斷開的舊鐵環往案上一丟。
“井是有了，麻煩也來了。”他道，“一口井一副提水架，一副架子要鐵箍、滑輪、軸套、釘子。再這麼鋪下去，不是水先斷，是鐵坊先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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