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關醫棚裡，老軍醫把最後半壇烈酒抱在懷裡，臉黑得像鍋底。一個傷卒剛從五釘轉回來，腿上被凍裂的舊傷混著泥水，藥童才要伸手，老軍醫一巴掌拍過去。
“先洗手！”
藥童縮著脖子：“只剩這半壇了……”
“剩半壇也得洗。”老軍醫咬牙道，“手不洗，布不洗，刀不洗，今日省一口酒，明日爛一條腿。”
蕭淵沒有進棚添亂，只在門外看了一眼。
那半壇烈酒被老軍醫倒進銅盆裡，水色立刻渾了。藥童用熱水兌開，給傷卒洗傷。傷卒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卻死死咬著布巾沒喊。旁邊幾張床上的人都看著那隻罈子，眼神比看藥箱還緊。
“傳令。”蕭淵道，“定北酒坊、朔州藥棚、鎮北關醫棚，今日合一張單。”
小福子立刻抬頭：“殿下，調酒？”
“擴產。”蕭淵道，“不是補六壇，是讓它以後不斷。”
傍晚，李西海押著兩車南線貨進關。
他人還沒下車，先聞見醫棚外的藥味，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車上有南線藥材、乾花、酒麴，還有幾箱細口玻璃瓶。玻璃瓶不是新東西，定北玻璃坊早能燒，只是過去多走貴貨和醫棚燈罩，如今被單獨挑出來，瓶口細、瓶身厚，能塞木塞，外頭再裹草繩。
李西海拍了拍箱蓋：“殿下要得急，小人把南邊鋪子壓著的花料也帶來了。玫瑰、薄荷、艾葉、川椒，藥材另有兩車。酒麴不算上等，但勝在量足。”
小福子一聽“花料”，眼神有點發飄：“醫棚都快斷酒了，還要花？”
李西海立刻正色：“小公公，救命要酒，賺錢也要酒。只救命不賺錢，下一批酒從哪兒來？”
這話若在別處說，少不得捱罵。可蕭淵只是看了他一眼：“說下去。”
李西海膽子立刻大了：“軍用洗傷的，必須足、烈、乾淨，先供三釘和五釘醫棚。驅寒擦洗的，可以加艾葉、川椒，給巡夜、傷卒、馬伕用，凍傷擦一擦，比光喝熱湯強。至於貴貨……”
他捧起一隻小玻璃瓶，笑意又回來了：“草原貴層買鏡子、買玻璃珠，買的是臉。若有一瓶北境香露，能擦手、能薰衣、能遮羊羶味，瓶子又透亮，他們買不買？”
老軍醫在旁邊冷笑：“老夫不管貴人香不香。軍用先滿。”
“當然先滿。”李西海立刻把瓶子放下，“小人賺貴人的錢，不敢搶傷兵的酒。”
孟醫女也在這時從後棚出來。她剛看過幾名傷卒，袖口還沾著藥汁，神色比老軍醫沉穩些。
“藥酒不能亂分。”她道，“洗傷用的要清，要烈，不許摻花料。驅寒擦洗可用艾葉、川椒、乾薑，但要寫清外用，不能讓軍卒當酒喝。香露那一路，花料可以多些，藥性反倒要輕。”
周鐵生恰好來送鐵瓶夾，聽見最後一句，嗤了一聲：“還得防他們喝？”
老軍醫瞪他：“你以為沒人喝？去年有個混賬把擦腿的藥酒喝了半瓶，睡到第二日才醒。”
棚裡幾個人都笑了一下，緊繃的氣散了些。
蕭淵把三隻木牌放到案上。
第一牌寫：軍用洗傷。
第二牌寫：驅寒擦洗。
第三牌寫：貴貨香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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