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春天，蘇門答臘縱貫鐵路的工地上，赤道的烈日把鋼軌曬得燙手。
推土機的履帶碾過泥炭沼澤，挖出的淤泥堆在路基兩側，散發著腐爛植物的濃郁氣味。
王教授的舊皮箱被放在工棚的一張行軍床上，沒有開啟。
他來這裡己經很久了，但箱子裡的幾件換洗衣服仍然疊得整整齊齊——不是沒時間換，是他己經習慣了穿著一件汗溼的襯衫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
他的手邊攤著一套從美國進口的光譜分析儀，正在對巨港段軟土路基的土壤樣本進行固結係數測定。
他的手指在計算器鍵盤上飛快跳動，每按一次按鍵都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機械咔嗒聲，計算器吐出的紙帶上密密麻麻印滿了數字和公式。
他拿起紙帶，在煤油燈下逐行核對每一個數字——這項工作在國內時有一整個教研室的同事幫他做，現在只有一個從巨港招來的本地高中畢業生在幫他遞樣本。
那個年輕人在幫他遞樣本時總是屏住呼吸，生怕撥出的氣流會吹亂桌上攤開的那些印滿數字和公式的計算紙。
王教授設計了一種軟土路基分段預壓方案，用堆載預壓法加速軟土層的固結沉降，將原本需要數年的沉降週期壓縮到幾個月。
他用計算尺反覆核算了數百組資料，每一組資料都對應著不同地質條件下不同的預壓時間、堆載高度和沉降速率。
這種計算規模本應由實驗室裡的電子計算機完成，但他沒有計算機。
他只有計算尺、算盤和一支被汗水浸得發黃的自動鉛筆。他用算盤複核計算尺上的乘法，用鉛筆在計算紙上畫散點圖和迴歸曲線，在工棚的煤油燈下逐頁逐頁地手寫計算書。
三個月後他把一摞裝訂整齊的計算書交給聯邦鐵路局工程處時，工程處長翻開第一頁看到那些手繪的沉降曲線圖和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向王教授微微鞠了一躬。
後來李耀祖向劉光天彙報這條鐵路時提到，鐵路局工程處的負責人告訴他，有個從國內來的教授用算盤打出了計算機的精度。
周光天安靜地聽完，用鋼筆在聯邦鐵路局的簡報上畫了一個圈——圈住的是王教授的名字。
鋼軌的軋製進度也在同步推進。
聯邦鋼鐵廠的軋鋼車間裡，來自匹茲堡的工程師和來自鞍鋼的老技術員並肩站在剛安裝好的冷軋薄板生產線前，用英語、華語和手勢混合著溝通熱軋溫度引數。
鞍鋼的老技術員伸出兩根手指比了一個數字，美國工程師說太低了，老技術員改為三根手指，美國工程師翹起大拇指。
老技術員叫老韓，在國內時是鞍鋼軋鋼車間的工段長，因為成份不好被下放到原料場鏟礦石。聯邦礦業部的人找到他時，他正蹲在鞍鋼廠區外的鐵路邊上啃冷饅頭。
來人對他說，聯邦鋼鐵廠需要懂軋鋼工藝的人。他問軋什麼鋼，對方說鋼軌。
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包在報紙裡放回飯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煤灰說，鋼軌比礦石輕，我跟你走。
老韓到了聯邦鋼鐵廠後發現這裡的冷軋薄板生產線的技術規格比他以前在鞍鋼操作過的任何一套裝置都更先進。
他對身邊的聯邦工兵學員說了一段話，用帶著東北口音的華語夾雜著生硬的馬來語單詞，配合手勢反覆比劃軋輥和鋼坯的相對位置。
他在鞍鋼沒有機會碰裝置的那幾年裡，把軋鋼工藝的每一個環節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無數遍。
一年後聯邦鋼鐵廠軋出的第一批鋼軌被鋪設在蘇門答臘縱貫鐵路的巨港段，鋼軌上刻著一行序列號——序列號的首字母是NF，代表南洋聯邦。
老韓在鋼軌出廠時站在軋鋼車間門口，用手摸著那條還冒著熱氣的鋼軌，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為什麼哭。
後來一個年輕的聯邦工兵學員在回憶錄裡寫道，韓師傅說了一句“這輩子第一次摸自己軋的鋼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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