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惹蘇丹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生根計劃會持續多久。
李光耀翻開面前的一份檔案,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生根計劃是聯邦法律,終止這項法律需要在參議院獲得三分之二的贊成票。
日惹蘇丹沒有再問。
他知道在參議院裡三分之二的門檻高得無法觸及,也知道聯邦的槍桿子、錢袋子和立法權全部握在華人手裡。
那些在街頭追逐打鬧的孩子不會知道這些事。
他們只知道父母在餐桌上偶爾會提起一個詞——“生根”,但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只是飯後大人之間的閒聊背景音,就像收音機裡播報的聯邦鋼鐵廠季度產量和杜邁港新增深水泊位的新聞一樣,是成年人的世界裡一串遙遠的背景音。
他們還要很多年之後才能理解,自己穿的白襯衫和背的書包,是用勿裡洞的錫礦收入、杜邁港的石油出口收入和柔佛海峽對岸聯邦鋼鐵廠的鋼軌利潤一起換來的。
他們還要很多年之後才能理解,他們在學校門口用華語和英語交替喊同伴的名字時,他們的祖父輩在這片土地上曾經不被允許用華語念自己的名字。
生根計劃的經濟支撐來自聯邦工業化的全面回報。
第一個五年計劃和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聯邦工業產值年均增長超過一成,服裝、電子、半導體三大產業出口額在十年間翻了數十倍。
勿裡洞的錫礦從機械化改造前的年產數千噸提升到超過兩萬噸,杜邁港的煉油廠日處理能力從兩萬桶提升到十萬桶,聯邦鋼鐵廠從年產粗鋼一百萬噸提升到五百萬噸,這些數字的背後是聯邦財政對生育補貼和母嬰保健的持續投入。
沈弼在聯邦銀行年度報告中從未首接提過生根計劃,但他每次在貨幣政策委員會上討論利率時都會重複同一句話——聯邦的人口增長率是長期經濟預期中最重要的變數之一。
他說的不是“生育率”,他說的是“人口增長率”,聽的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劉光天始終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生根”兩個字,但他每年都會在聯邦預算審議時專門問財政部長一個問題——今年的生育補貼預算夠不夠。
財政部長每次都回答預算充足。
他點點頭,敲木槌,透過。
劉永勝在退伍軍人事務部的年度總結中也從不提生育率,但他把退伍軍人的住房分配名額優先撥給多子女家庭,所有申請人只要在子女數量那一欄填上足夠的數字,他的名字就會自動排到前面。
他從不解釋為什麼這麼做,退伍軍人事務部的工作人員也從不問。
十年後劉光天和許大茂坐在檳城街角的茶室裡,看著那些穿校服的孩子從華語學校校門湧出來,被騎樓下避雨的家長一個個接走。
雨還在下,喬治市的老街被雨水洗得鋥亮,騎樓的廊柱下晾著各家各戶的衣服和乾貨。
一個女孩把書包頂在頭上跑過街面,她的母親站在騎樓下面喊了一聲當心路滑。
女孩用英語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後又補了一句華語——媽,我鞋子溼了。
許大茂端著那杯早己涼透的海南咖啡,忽然笑了一下。
劉光天放下茶杯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放在桌上推給,說是聯邦移民局最新的人口統計年報,裡面統計了華人新生兒的年度增幅。
許大茂沒有看那份年報。
他己經看了太多份年報,每一份年報上的數字都在漲,但今天他不想看數字,只想看窗外那些穿校服的孩子在雨中跑過街面。
許大茂把那張紙還給劉光天,說了一句肯定的話:“我會保持好這個增長的,在我的十年任期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