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薩哈羅夫教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整整一天，桌上攤著聯邦國立大學寄來的邀請函。邀請函措辭極其尊重，用俄文和英文雙語列印，邀請他擔任聯邦國立大學工學院客座教授，任期數年，年薪用聯邦元支付，金額相當於他在蘇聯科學院多年的工資總和，外加新漢都大學城一套帶花園的獨棟公寓和每年往返列寧格勒與新漢都的公務艙機票。
邀請函落款處有聯邦國立大學校長和聯邦教育部長聯合簽名，公章清晰，紙張是聯邦政府專用的水印紙，摸上去有輕微的凹凸感。
薩哈羅夫不知道聯邦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蘇聯RD-170液氧煤油發動機燃燒室設計的核心專家，但這個身份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發表的論文中出現過——他在《蘇聯科學院學報》上發表的所有論文都只涉及民用推進劑的燃燒不穩定性模擬，所有軍事應用的成果都鎖在克格勃的保密檔案櫃裡。
他反覆回憶自己上次在國際期刊上發文章是哪一年，那篇關於低溫推進劑燃燒不穩定性模擬的俄文論文登在《蘇聯科學院學報》上，引用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完，連莫斯科的同行都不怎麼關注。
聯邦是怎麼從那篇無人問津的俄文論文裡找到他的，他坐在冰冷的辦公室裡，暖氣片嘶嘶漏著蒸汽，溫度計指著十二度，想不通。
但他想通了一件事：他的實驗室明年就要被裁撤了。
戈爾巴喬夫的改革己經把蘇聯科學院的預算砍到了骨頭，低溫推進劑這種短期內無法轉化為民用產品的純軍事研究專案，在被裁撤名單上排在第一位。
他想到了幾年前——他在學院走廊裡遇到精密儀器系的同事彼得羅夫，彼得羅夫告訴他聯邦礦業部剛跟系裡簽了一份浮選自動化聯合研發合同，全額預付，外匯結算，系裡用那筆錢給實驗樓換了一臺新的數控加工中心。
彼得羅夫還提到聯邦來的工程師很專業，帶的錫礦樣品純度極高，工作餐時偶爾會聊起蘇聯火箭發動機的技術路線——就只是聊，不錄音，不拍照，不套話，像兩個同行在食堂裡討論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
薩哈羅夫當時沒在意。現在他坐在十二度的辦公室裡，把聯邦國立大學的邀請函反覆看了幾遍，忽然意識到那些聯邦工程師聊的從來不是浮選自動化。
他們在找蘇聯低溫推進劑技術最核心的那個人，而他們找到了。
他們是在加里寧工學院那棟所有人都共用同一臺咖啡機的實驗樓裡，一邊討論錫礦浮選的泡沫層厚度控制演算法，一邊從彼得羅夫不經意的一句話裡拼出了他的名字。
他拿起鋼筆在邀請函的回執上籤了字。
1989年12月，新漢都，聯邦議會地下保險庫。
王偉站在那幅己經滿布紅點的蘇聯工業地圖前，手裡拿著一份剛編譯完畢的絕密情報目錄。這份目錄被聯邦情報局內部稱為“鑄犁清單”——聯邦在過去數年中透過與蘇聯各科研機構和軍工企業簽署的民用技術合作協議合法獲得的全部技術資料、工藝手冊、設計圖紙和專利許可的總清單。
清單上的條目密密麻麻，涵蓋航空發動機、造船焊接、精密機床、光學儀器、火箭燃料化學和低溫推進劑六大領域。
每一個條目都附有合同編號、經手人、存檔位置和法律認證狀態。王偉說：“烏克蘭黑海造船廠的焊接工藝手冊己透過聯邦駐基輔貿易代表處完成全部法律認證，手冊原件儲存在聯邦科技部檔案室，副本己分發至聯邦造船廠技術處和聯邦海軍艦艇設計院。
烏拉爾重型機械廠的五軸聯動數控機床技術轉讓合同己獲蘇聯外貿部批准，裝置除錯手冊和電氣控制系統原始碼己由聯邦礦業部工程師團隊駐廠期間完成編譯。
列寧格勒光學精密儀器研究所的光學玻璃鍍膜工藝專利己由聯邦國立大學光學研究所完成消化吸收，第一爐用蘇聯配方燒製的光學玻璃毛坯己在聯邦本土試製成功。
加里寧工學院低溫推進劑實驗室的液氧煤油發動機燃燒室設計資料己存入聯邦戰略火箭軍籌備委員會檔案庫。”
劉光天坐在會議桌前，把這份目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都仔細看過，包括那些用紅筆標註的“技術缺項”和“待補充資料”。他翻到低溫推進劑那一頁時停了一下，用手指在“薩哈羅夫·維克托·彼得羅維奇”的名字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名字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己籤”兩個字。
然後他把目錄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莫斯科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調開口：“薩哈羅夫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有他自己的時刻——有人是在實驗室暖氣停掉的第二天籤的字，有人是在妻子告訴他盧布又貶值一半的當晚籤的字，有人是在克格勃駐廠代表自己都餓著肚子排隊買麵包的凌晨籤的字。
聯邦沒有強迫任何人。
聯邦只是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把一份正確的邀請函放在正確的人面前。”
他轉過身看著許大茂和王偉，用一種極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木槌敲在議會桌上一樣清晰的語調開口：“這些技術資料現在躺在聯邦科技部的檔案櫃裡，十年之後它們會變成航空發動機、驅逐艦和精密機床。
這些技術不是偷來的，不是搶來的，是蘇聯人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用公平價格賣給我們的。每一份合同都有蘇聯外貿部的公章，每一項專利都有蘇聯國家專利局的登記號，每一張邀請函的回執上都有他們自己的親筆簽名。我們不是蘇聯的繼承者，我們是蘇聯技術遺產的合法購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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