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人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個加粗的紅圈上：“西市這間停業多年的鋪子，今夜突然有了生氣。若屬下推測無誤，那底下溢位的怨念，最先攀咬的，必是這處舊日氣息最重的地方。他們是在試探，試探當初那位親手封鎮天地的掌櫃……是否真的徹底從人間銷聲匿跡。”
沈紙衣的視線沒有在斗笠人身上過多停留。
她的注意力被案臺左側角落裡的一本陳舊卷宗吸引了。
卷宗的封皮己經被翻得捲了邊，上面落滿了灰塵，顯然是被天子從哪個積灰的密檔庫房裡匆匆翻找出來的。
藉著忽明忽暗的炭火，沈紙衣勉強辨認出封面上殘缺不全的字跡：大周承平三年……皇陵工所……無頭案。
大周承平三年，正是她與裴驚舟聯手平定亂局、重塑天地規則的前夕。
沈紙衣的視線透過飛鳥的眼孔，如同實質般聚焦在那被穿堂風吹開一半的內頁上。
那是一份結案陳詞。
泛黃的紙面上寫著，七名負責修繕皇陵東側一處前朝廢棄古墓的工匠，在一夜之間離奇失蹤，數日後在護城河的淤泥中發現了七具沒有頭顱的殘屍。
屍體高度腐敗，卷宗最後蓋著大理寺鮮紅的印章，定性為“意外坍塌，地下水暗流沖刷所致”。
荒謬至極。
沈紙衣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被倒吊著的人影輪廓，以及那一小撮帶著屍水和劣質防腐香料味的墓土。
皇陵的修繕工匠、前朝廢棄的古墓、沒有頭顱的殘屍。
如果當年大理寺的結案陳詞是被人刻意粉飾過的，那麼真正讓那七個工匠喪命的，絕不是簡單的墓穴坍塌。
更重要的是，那股附著在傳信黃紙上的溼泥氣息，那種深埋地下、被無盡屍水浸泡的腐爛味，與斗笠人口中所說的“摺紙教餘孽利用紙灰喚醒怨靈”的手段，根本不屬於同一種路數。
摺紙教的行事風格，沈紙衣再清楚不過。
那幫瘋子追求的是摺疊形變與獻祭禁術的結合，是乾癟的、狂熱的惡意。
而今夜潛入西市紙鋪的那股陰寒，卻透著一種古老、黏稠、甚至帶著極強腐蝕性的原始死氣。
那根本不是什麼被幾把紙灰“啟用”的怨靈，而是某種原本被深埋在地下、卻被人用極為粗暴的手段強行挖出來的孽物。
摺紙教，不過是個用來吸引朝廷視線的幌子。
有人在藉著這幫餘孽在京郊刨墳的動作，掩蓋自己真正要從地底挖出來的東西。
是誰動了皇陵附近的土？
又是誰，刻意將這沾染了古墓死氣的信紙，用飽含赤煌墨香的粗劣摺紙飛鳥，精準地送到了她設在西市的“替身”面前？
是在求救，還是在挑釁？亦或是想要借刀殺人？
沈紙衣冷眼看著殿內那個仍在向天子進言的斗笠人，心中己經有了計較。
這由她耗盡本源親手編織、用無數規則縫合起來的“紙上桃源”，正面臨著一種她未曾預料的內部腐蝕。
這股力量避開了天道規則的正面監視，像是一隻在陰暗地底瘋狂啃咬大樹根鬚的毒蟲。
它在侵蝕他們好不容易換來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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