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並非雜亂無章，而是踏著某種令人心悸的韻律，在廢墟外戛然而止。
火光將夜色撕開一道口子，數十名身著金鱗甲的禁衛軍如鐵桶般將戲樓殘骸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那人策馬分開人群，一身明黃蟒袍在火把的噼啪聲中顯得格外刺眼。
太子李璟。
他並未下馬，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滿地狼藉，目光最終定格在裴驚舟懷中那個生死不知的身影上。
空氣中瀰漫的屍臭與某種未散的陰煞之氣，讓他厭惡地用錦帕掩了掩口鼻。
“裴卿，這裡鬧出的動靜，連父皇的寢殿都驚動了。”李璟的聲音透著一股拿捏恰當的威嚴與冷意，“孤聽聞此處有妖人施展邪術，亂我大周龍脈。這女子，便是禍源？”
裴驚舟沒有立刻回話。
他感覺到懷中人的體溫正隨著那頭青絲的枯白而迅速流失，像是一塊正在冷卻的炭。
他單手解開頸間的繫帶。
那是一件在此刻顯得極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奢靡的火狐裘披風，通體赤紅，無一絲雜色，是去年北境進貢的孤品。
裴驚舟手腕一抖，寬大的狐裘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將沈紙衣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特別是那滿頭惹眼的白髮，被他仔細地壓入兜帽深處，只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抬眼，目光與馬背上的李璟在半空碰撞。
“大理寺辦案，緝拿朝廷欽犯，何來妖邪？”
“緝拿欽犯需要動用這種鬼神手段？”李璟冷笑一聲，馬鞭首指那堆還在冒著黑煙的戲樓廢墟，“孤帶來的司天監監正就在後頭，這殘留的陰氣做不得假。來人，將這妖女與現場所有紙紮殘骸一併帶回東宮，孤要親自審問。”
幾名禁衛軍聞令上前，手中的長戟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段無影下意識地按住刀柄，卻被裴驚舟那並未回頭的背影震懾，不敢妄動。
“誰敢。”
裴驚舟的聲音不大，卻讓那幾名禁衛軍的靴底像是被釘在了青石板上。
他彎下腰，從滿地碎瓦中撿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頭顱。
準確地說，是一顆乾癟如陳皮、皮膚緊縮在顱骨上的乾屍頭顱。
那是被沈紙衣那一腳踩碎全身骨骼後，雲中鶴留下的唯一還能辨認形狀的殘軀。
裴驚舟提著那顆頭顱枯槁的髮辮，隨手向李璟馬前一拋。
骨碌碌。
頭顱滾了幾圈，那雙首到死都未能閉合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李璟那雙鑲金的馬靴。
“殿下可認得此人？”裴驚舟語氣平淡，彷彿扔出的不是死人頭，而是一個剛剝好的橘子，“十年前，宮中內庫失竊，丟了一尊玉玲瓏。卷宗上畫影圖形的那個飛賊，左耳後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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