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秋水劍同時出鞘的清脆摩擦聲，在空曠的寢宮內疊加成一陣刺耳的嗡鳴。
沈紙衣的視線被這九道森寒的光芒分割。
她看到正前方的傀儡手腕翻轉的角度，甚至連握劍時食指微扣的習慣，都與餘光裡外圍那個真正的裴驚舟分毫不差。
空氣裡那種被地底屍油激發的溼冷龍氣正在變得粘稠。
沈紙衣肺腑裡吸入這股陰氣，指尖殘留的扎紙術感應瞬間捕捉到了一種極其隱晦的牽連——外圍那正欲提劍殺入的裴驚舟，眼神里竟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遲滯。
那不是猶豫，而是他周身那種常年浸泡在詔獄血水裡淬鍊出的凌厲殺意，正順著地磚縫隙裡瀰漫的陰氣，被這九具空蕩蕩的軀殼源源不斷地強行抽走。
頭頂那殘破的巨型金絲楠木藻井邊緣，傳來令人牙酸的抓撓聲。
王婆如同巨大的枯木蜘蛛般倒掛在陰影裡，那張風乾橘皮般的臉上，僅剩的一抹暗紅精血瘋狂跳動。
她扭曲的雙臂猛地向下虛按。
銅池中原本因真陽涎而凝固的黑色屍油，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火摺子點燃，瞬間蒸騰起絲絲縷縷粘稠的暗紅霧氣。
這霧氣像是嗅到了活人味道的毒蛇，貼著冰冷的金磚遊走，在裴驚舟試圖踏碎地磚衝向祭壇的剎那，死死纏住了他的官靴。
冷汗蟄痛了沈紙衣的眼角，她下意識地嚥了一口混著鐵鏽味的唾液。
她聽到王婆的喉嚨裡擠出夜梟般的嘶啞哭喊，那聲音在空蕩的大殿頂端回撞。
“你這忘本的賤種！你們沈家守著那勞什子規矩，活該代代早夭！”王婆的十指摳進楠木裡，木刺扎破了她乾癟的指肚，“十六張生剝的人皮，整整十六個活人的靈華，才夠在這被截斷的龍脈上重啟沈家的回陽陣！憑什麼我的阿弟要替你們家主擋煞而死？我要讓他回來！用你們這些鮮活的肉體，換他回來！”
沈紙衣的心臟猛地一沉。
認知的拼圖在這一刻徹底完整。
難怪承乾宮的剝皮陣陰氣如此之重，原來那些太監宮女的慘死，不僅是為了給皇帝的替身紙偶續命，更是王婆為了積攢足夠衝破陰陽界限的“靈華”，妄圖在這大周氣數最盡的龍床底下，強行逆轉沈家那道絕密的生死禁忌。
但她沒有力氣去反駁。正前方的玄色殘影己經動了。
被抽空了戰意的裴驚舟在紅霧中發出暴怒的低吼，劍鋒瘋狂劈砍著那些如同實質般的紅瘴，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最中心的那名傀儡，以他最熟悉的絕殺步法，欺身貼近了沈紙衣。
冰冷的刀鋒帶起的氣流，生硬地切斷了沈紙衣耳畔的一縷碎髮。
刀尖首指她的咽喉。
退無可退。
沈紙衣的呼吸在這一刻詭異地放緩。
她沒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霜寒，而是察覺到了貼身暗袋裡的異樣。
那裡放著那本隨她經歷無數生死的《黃泉扎紙錄》。
此刻，那本古籍正散發出一種灼燒皮肉的驚人高溫。
首覺的戰慄壓過了恐懼。
沈紙衣順從了這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她緩緩閉上那雙因為失血而漸漸模糊的眼睛，沾滿自己真陽血的雙手死死合十，隔著殘破的素色衣襟，用力按在了胸口的書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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