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沒有退。
她感受著胸口衣襟深處那股近乎貪婪的灼熱，索性徹底放鬆了緊繃的肩膀，迎著那兩道欺身而上的森寒鋒芒，微微敞開了雙臂。
兩股極其冰冷的氣物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她的左右琵琶骨。
劇痛讓她的呼吸在瞬間猛地停滯，喉管深處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頭頂殘破的藻井處傳來王婆嘶啞而癲狂的笑聲，震得幾縷帶著黴味的灰塵簌簌落下。
但穿透沈紙衣身體的並不是真鐵。
在利刃刺破她心口那團被真陽血徹底浸透的布料時，一種詭異的失重感瞬間取代了皮肉被撕裂的痛楚。
一團濃如實質的黑氣從她貼身的《黃泉扎紙錄》書脊裂縫中呈螺旋狀噴湧而出，像是一張深不見底的巨口。
周圍那八具正欲撲上的紙人傀儡，連同刺中她的兩具，齊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不是骨骼斷裂的聲音，而是劣質粗紙被一雙無形的巨手強行揉搓、壓縮時發出的粗糙爆鳴。
黑氣如同旋渦，將這九道玄色身影生吞活剝。
沈紙衣低頭，清晰地感覺到貼胸的書頁在狂躁地翻滾，最終定格在原本用骨釘封死的封底夾層。
紙面上迅速洇開九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墨跡，眨眼間便勾勒出九個面容極度扭曲、身披玄色官服的猙獰小人。
書頁發出一聲沉悶的合攏聲。
沈紙衣只覺雙肩的壓迫感陡然一輕。
她垂下視線，預想中的血窟窿根本不存在，連素色衣料上的破口邊緣，都只剩下幾點尚未燃盡的紙灰。
幾乎是同一瞬間，頭頂的陰影裡和身後的龍床上，同時爆發出一長一短兩聲極其淒厲的慘叫。
沈紙衣轉過頭。
原本插在她肩頭的那兩道由陰氣凝聚的鋒芒，不知何時化作了實質的半透明長刀，以上下顛倒的詭異角度逆飛而出。
一把將倒掛在藻井上的王婆如同釘死蛤蟆般，死死楔進了盤龍柱的高處；另一把則精準地貫穿了正欲掙扎起身的李承元的胸膛，將這位大周天子硬生生釘在了床頭的雕花金絲楠木欄板上。
沈紙衣緩緩撥出一口渾濁的寒氣。
她抬起手，用拇指粗糙的指腹隨意抹去下頜沾染的一抹灰土，又順手將散落下來擋住視線的一縷冷汗浸透的鬢髮別到耳後。
腳底在黏膩的金磚上蹭了蹭，嫌棄地甩掉一點半乾的黑色屍油。
這短暫的停頓，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獲得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周圍粘稠的紅霧失去了陣眼的支撐，正如同退潮般迅速潰散。
沈紙衣踩著殘存的薄瘴，不緊不慢地走到盤龍柱下。
王婆像個破漏的麻袋般掛在那裡，那把半透明的長刀正源源不斷地倒抽著她周身維繫生機的陰氣。
這具老身子骨裡裝的本就不是她的魂，沈紙衣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早該下葬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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