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屏親手撕開封條,開啟木匣,裡面是一套嶄新的文房西寶,筆是未開封的狼毫,紙是未裁的宣紙,硯臺冰冷,而那塊墨錠,則通體烏黑,散發著一股極淡的、不同尋常的清香。
“嚴大人請看。”錦屏拿起那塊墨錠,“此墨,乃宮中御製的‘九轉松煙墨’,取百年老松之心,合以七味香料,經九道工序燒製而成。其墨色看似與尋常徽墨無異,然細觀之下,色澤更潤,且帶有一縷獨有的松木清氣。”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林子謙那張墨跡淋漓的考卷:“而林子謙捲上之墨跡,色澤、氣味,均與此‘九轉松煙墨’一般無二。此墨為宮中專供,市面絕無可能購得。敢問嚴大人,一個普通考生,如何能提前備好此墨,用以抄錄?”
這話一齣,堂內頓時譁然。
幾位閱卷官忍不住湊上前去,俯身細看那捲上的墨跡,又聞了聞那墨錠的香氣,臉上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嚴文清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冷笑道:“宮禁雖嚴,也難防家賊。誰知此子是否買通了宮中之人,提前盜取了此墨?僅憑一塊墨,說明不了什麼。”
“嚴大人說得是。”錦屏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說,神色依舊平靜。
她轉向另一名捧著木匣的小內侍,“呈上第二件證物。”
那名內侍上前,開啟木匣,裡面卻不是實物,而是一本薄薄的冊子。
錦屏接過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高聲念道:“《貢院特殊考生文具領用錄》。辰時三刻,貢院騷亂平息。巳時一刻,考生林子謙由醫舍醒轉,請領文房。巳時兩刻,宮中監察內侍送達全新文房西寶一套,由林子謙當場畫押簽收,醫舍醫官、當值衛兵三人為證,記錄在案。”
她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閱卷堂裡異常清晰:“殿試策論於辰正開考,午正結束,共兩個時辰。林子謙是在開考近一個時辰後,才在所有人的監督下,領到這套全新的筆墨紙硯。敢問嚴大人,他要如何提前準備?又如何有時間從容抄錄?”
每一個時間,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無可辯駁。
人證、物證、時間線,構成了一張毫無破綻的網。
嚴文清的臉色,終於從陰沉轉為了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錦屏,眼神里的溫和與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當眾冒犯的暴怒。
他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雷霆一擊,竟會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官,用這樣一種冷靜到近乎羞辱的方式,層層剝開,當眾瓦解。
他正欲發作,用自己主考官的身份強行壓下此事,卻見錦屏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通體溫潤的白玉令牌,上面用金線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
鳳令。皇后懿旨的最高信物。
“皇后娘娘有旨。”錦屏手持鳳令,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今科春闈,干係國本,務求公正。所有存疑考卷,連同全部人證、物證,即刻封存,一併送入宮中,由聖上親覽御批,以昭天下!”
最後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閱卷堂內炸響。
嚴文清攥緊的拳頭,在袖中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塊鳳令,再看看錦屏那張無波無瀾的臉,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場在閱卷堂內的交鋒,他己經輸了。
而廊下的陰影裡,沈紙衣緩緩首起身子,將目光從堂內收回,投向了遠處高聳的宮牆。
那裡的天空,烏雲正在散去,露出一片深邃的青藍色。
風暴,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