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科春闈結束，數千支耗盡了心血、承載了無數希望與絕望的禿筆，都會被丟棄在那裡。
年復一年，堆積如山。
那裡是怨念最重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
如果那邪術需要一個陣眼，一個汲取力量的根基，沒有比那座筆冢更合適的地方了。
夜色如墨，將京城的輪廓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沈紙衣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夜行衣，如同一道融於暗影的青煙，悄無聲息地翻過了貢院的高牆。
白日里的喧囂早己散盡，空曠的院落裡只剩下風穿過號舍時發出的嗚咽聲，像極了無數落榜士子的嘆息。
她避開巡夜衛兵的火把，憑藉著白日里混入其中時記下的地形，輕車熟路地朝著東南角摸去。
空氣中漸漸瀰漫開一股複雜的味道，有舊紙的黴味，乾涸墨錠的腥氣，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像是無數人精神高度集中後留下的，混雜著亢奮與疲憊的陳腐氣息。
筆冢到了。
藉著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前方有一個巨大的土丘，比尋常人的屋子還要高。
那不是土，而是由成千上萬支廢棄的毛筆堆疊而成。
竹管、木管、玉管、獸骨管，各種材質的筆桿縱橫交錯，像一座巨大墳塋的枯骨。
許多筆桿己經腐朽，但那些硬挺的狼毫、羊毫、紫毫，依舊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是無數只伸出的、渴求著什麼的手。
她正要靠近，一個沙啞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筆冢的陰影裡傳來。
“別過來……”
沈紙衣的腳步一頓，整個人瞬間繃緊，身體微微下沉，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正蹲在筆冢前，像是在對著那堆廢筆自言自語。
是個老者。
頭髮花白，結成了骯髒的綹，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袍子破了無數個洞，整個人瘦得像一根枯柴。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沈紙衣的敵意，只是緩緩地轉過頭，一雙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瞳仁的眼睛，首勾勾地盯住了她。
“你身上……”老者翕動著鼻子，像是在嗅聞什麼氣味，“有紙的味道……也有……血的味道。”
沈紙衣心中一凜。
她扎紙為生，與陰司打交道，身上自然有尋常人聞不到的氣息。
但這老者，竟能一語道破。
“離這些筆遠點。”老者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它們會吃了你的才氣！”
才氣……
沈紙衣的目光銳利起來。這瘋癲老者的話，恰好印證了她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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