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開闊得近乎荒誕的圓形大廳。
沈紙衣緊貼著微涼的青磚牆緣，視線飛速掠過這片被數百支巨型牛油蠟燭照亮的空間。
這裡不像工坊，倒更像是一座被搬入地下的微縮眾生像。
數百具與真人同比例的木偶，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層疊的臺階上。
有的身披重甲，橫刀而立；有的廣袖輕舒，作起舞狀；更有甚者，圍坐在一張張空蕩蕩的圓桌旁，維持著舉杯對飲的凝固姿態。
在牆壁徹底卡入槽位的瞬間，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噠”聲整齊劃一地爆發。
那一雙雙由黑曜石或深色琉璃鑲嵌而成的眼珠，在同一時間轉動，毫無生氣卻又精準無比地鎖定了站在入口處的沈紙衣。
“你沈家的紙術，終究會隨風腐朽、遇水糜爛，不過是些活在幻象裡的殘影。”公輸無極站在大廳中央的一處高臺上，他手中的鐵木摺扇有節奏地敲擊著掌心，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音，“而我的木甲，方可承載神魂，歲歲年年，永恆不滅。”
沈紙衣的目光並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越過一眾武士木偶，死死盯著左側一張琴臺後的身影。
那是一具正在撫琴的仕女木偶。
它穿著一襲極難打理的月白色蟬翼紗裙，髮髻上斜插著一支搖搖欲墜的步搖。
最讓沈紙衣心驚的，是那張臉。
即便隔著數丈距離，她也能認出那略顯豐腴的鵝蛋臉和那對標誌性的遠山眉——那是月前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傳聞因感染急症暴病而亡的妙音閣名妓，唐婉兒。
當初裴驚舟曾隨口提過一嘴，說是此女死得倉促，連屍首都沒停靈便被遠房親戚拉去火化了。
沈紙衣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有陳年木料的酸澀，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被名貴香料掩蓋的腐朽之氣。
“藝術，需要最完美的載體。嚴文清那個蠢貨只懂得利用恐懼，卻不懂得如何儲存‘美麗’。”公輸無極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語氣中滿是病態的自豪，“為了留住這雙撥絃的手，我可是費了不少工夫。”
彷彿在回應他的讚美，那具名喚“唐婉兒”的木偶，手指竟微微一顫。
在沈紙衣驚愕的注視下，一滴晶瑩的、粘稠的琥珀色樹脂，緩緩從那木雕的眼角溢位，順著精心雕刻的淚溝滑落。
那樹脂在燭火下閃爍著詭異的光，像極了一滴凝固的血淚。
這根本不是什麼木甲術，這是在拿活人的精魄餵養死物。
沈紙衣感到袖中的斷命劍在微微發燙，那是對極致陰邪之氣的本能排斥。
她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冷聲打斷了公輸無極的招攬：“借屍還魂，不過是守屍鬼的行徑。你眼中的永恆，在沈家眼中，滿紙皆是‘死氣’。”
“死氣？”公輸無極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狹長的丹鳳眼裡閃過一抹狠戾，“那便讓你這尚未寫就的殘章，徹底葬在我的木海里。”
他猛地打了個響指。
原本死寂的大廳瞬間沸騰。
機括咬合的爆鳴聲響徹雲霄，沉重的木質腳步踐踏著楠木地板，積起厚重的積灰。
上百具木偶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西面八方合圍而來。
它們封鎖了每一處轉角，甚至連頭頂的穹頂都垂下了數道操縱木甲的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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