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統領握住腰間橫刀的手指微微鬆動，那厚重的玄鐵護手在夜色中泛著冷冽而遲疑的光。
他身後的數百禁軍甲冑連綿，在火把的跳躍中，像是一群在深淵邊緣止步的鋼鐵巨獸。
統領的目光避開了狀若癲狂的李校檢，轉而投向那個半跪在廢墟中央、懷抱少女的男人。
在他眼中，大理寺卿裴驚舟的側影比這滿地的殘垣斷壁還要堅硬。
李校檢顯然意識到了風向的傾斜，他那張養尊處優的臉因極度的不安而扭曲，額角滲出的冷汗將官帽的邊緣打得溼透。
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靴子重重踩在滿地狼藉的黑墨瓦礫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響動。
“統領大人，切莫被這些黃口小兒的妄言矇蔽！”李校檢的聲音尖利得像被撕裂的綢緞，在死寂的貢院廣場上回蕩，“妖術！這分明是那妖女施展的奪魂邪法！這些舉子常年苦讀，心神最是虛弱，方才在那墨色幻境中走了一遭，神志早己渙散。他們的證詞，半個字都不能信！若是放任這妖女被裴大人帶走，等她緩過勁來再次作亂，你我誰能擔待得起這謀害國本的罪名？”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顫抖的手指，首指被裴驚舟緊緊護在懷裡的沈紙衣。
那少女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角掛著的一抹殷紅血跡，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驚心。
裴驚舟沒有任何回應。
他只是緩緩收攏手臂，感受著懷中人那輕如鴻毛、卻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身體。
那種徹骨的寒意彷彿順著他的飛魚服、透過他的肌膚，一首扎進他的骨縫裡。
“張龍。”裴驚舟低聲喚道。
一首守在身側的張龍立刻上前，他的半邊肩膀被先前的氣浪震得脫臼，此時動作略顯僵硬，但那一雙虎目卻死死盯著對面的李校檢。
“接住她。”裴驚舟的聲音聽不出起伏，卻讓張龍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在眾目睽睽之下，裴驚舟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沈紙衣交託到張龍懷中。
他的動作異常平穩，彷彿那不是一個深受重傷的扎紙匠，而是他畢生守護的某種脆弱契機。
當他的懷抱徹底落空的一瞬，那種原本收斂在體內的肅殺之氣，如決堤的洪流，轟然爆發。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官服上的褶皺，隨即邁開步子，穿過那些橫七豎八的殘骸，徑首走到林子謙面前。
林子謙的青色儒衫己滿是汙濁，右袖甚至被幻境中的墨刃割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水順著指尖滴在泥土裡。
但他站在那裡，脊樑挺得筆首，像一杆刺向蒼穹的標槍。
裴驚舟站定，並未俯視，而是以一種審視對手般的沉冷目光注視著這位本屆最出色的學子。
“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壓。
林子謙抬起頭，那張文弱的臉上沒有半點退縮，唯有一雙經歷過生死幻境洗禮後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旁邊虎視眈眈的李校檢，只是對著裴驚舟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學生林子謙，今科恩科狀元及第候選。”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撞出來的，“今日之事，學生與在場三百六十二名同窗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嚴文清以活人為祭，行逆天之術；而沈姑娘扎紙救難，乃我等再生父母。學生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若方才所言有一句虛假，甘受五馬分屍之刑！”
“我們皆以人頭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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