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人的手死死扣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指甲在漆面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那雙被血絲布滿的眼球微微凸起，正死死盯著棺木的蓋縫。
沈紙衣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一股味道，那是混合了濃重檀香、腐朽木料，以及一種極淡、極冷，類似於生鏽鐵器的冷腥氣。
這種氣味絕不該出現在一名正值妙齡、剛剛故去的少女靈堂裡。
裴驚舟似乎對陸大人的失態視而不見，他微微側頭，看了沈紙衣一眼。
沈紙衣讀懂了他眼底的深意——那是默許，也是掩護。
既然陸大人如此堅持，倒是本官唐突了。
裴驚舟語氣轉冷，卻帶了幾分虛偽的寬慰，既然不便驚擾，那便由沈姑娘代本官獻上一炷香，祭奠陸小姐在天之靈，也算全了大理寺的禮數。
陸大人屏住的呼吸這才堪堪鬆出一半，他勉強點了點頭，側開身子讓出一條窄道。
沈紙衣撐著依然虛軟的身體，接過侍從遞來的三炷清香。
裴驚舟狀似無意地抬手，正巧擋住了陸大人窺視沈紙衣側臉的視線。
沈紙衣走到那口巨大的楠木棺槨前，原本貼在胸口處的《黃泉扎紙錄》此刻變得滾燙，彷彿有一顆狂跳的心臟正隔著衣物在撞擊她的肋骨。
她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將額頭緩緩貼近冰冷的地面。
就在她額頭觸地的一剎那，沈紙衣微合雙眼，指尖在袖中迅速掐出一道暗訣，引動體內殘存的一絲靈力湧向懷中。
靈臺識海中，那本古樸的秘錄封面上，那隻原本緊閉的金色眼睛輪廓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隨即，一道細窄的縫隙在封皮中心無聲睜開。
沈紙衣眼前的世界瞬間剝落了色彩。
灰白的煙氣中，眼前的楠木棺板在她的視線裡逐漸變透明。
她先是看到了陸婉清那一身鮮紅的殮服，繡工繁複，顏色慘烈得像是一攤凝固的血。
隨後，視線穿透了布料，照進了那具“屍體”的內裡。
沈紙衣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擺。
那根本不是人類的軀體。
在那層被塗抹得異常紅潤、近乎完美的皮囊之下，沒有一丁點血肉的纖維。
縱橫交錯的不是血管，而是粗細不一的銅線；支撐起身體的不是骨骼，而是由精鋼打造、打磨得異常光滑的支撐杆。
在“屍體”的胸腔位置，一個臉盤大小的圓形機括正靜靜地蟄伏著，無數細密的齒輪環環相扣，每一個齒尖都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這哪是什麼陸小姐，這分明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構裝體，一個巧奪天工的木偶。
更令沈紙衣通體生寒的是，在那些齒輪的縫隙間，還塞著一些深褐色的、己經乾涸的物質。
憑藉著在扎紙鋪見慣了死人的經驗，她一眼便認出，那是早己凝固的人血。
沈紙衣猛地起身，原本就因為靈力透支而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死人紙。
她腳下一個踉蹌，身後的裴驚舟反應極快，伸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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