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舟的手只是輕輕一抬，便有兩名皇城司的甲士自陰影中走出，一左一右，將癱軟如泥的陸大人從太師椅上架了起來。
這位片刻前還意氣風發的工部侍郎，此刻雙目空洞，口中喃喃著無人能懂的瘋話，任由甲士拖拽著他，官袍下襬在狼藉的地面上劃出一道屈辱的痕跡。
“陸府上下，即刻起由大理寺與皇城司共同接管，封鎖所有出入口。”裴驚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權，在混亂的宴廳中清晰地傳開，“所有賓客，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洩露於外，以惑亂朝綱論處。”
眾人噤若寒蟬。
那具半邊是美人、半邊是機械的傀儡還靜靜地躺在地上，無聲地提醒著他們，今夜所見之事有多麼荒誕與禁忌。
王乾領著一隊人馬上前，用一塊巨大的黑布，將那具可怖的“殘骸”連同散落一地的齒輪零件，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
沈紙衣的目光則落在那個己經熄滅的紙香爐上。
那枚被投入其中的黃銅魂芯，在“返魂香”的灼燒下，己經碎裂成了幾塊不規則的殘片，表面那層繁複的紋路變得焦黑模糊。
她走上前，在一片死寂中，用兩根手指捻起了其中最大的一塊碎片。
碎片入手，依舊帶著一絲詭異的冰涼，但那股折磨魂魄的陰邪之氣，己隨著陸婉清最後一縷執念的消散而蕩然無存。
馬車行駛在深夜空寂的朱雀大街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咯噔”聲。
車廂內沒有點燈，只有一盞小小的風燈掛在車轅外，偶爾有昏黃的光透過車簾縫隙，在二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裴驚舟閉目靠在車壁上，似乎在假寐，但他緊鎖的眉頭和微抿的薄唇，洩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他討厭這種感覺，討厭案件的走向超出了證據與邏輯的範疇，滑向了鬼神莫測的領域。
今夜陸府那詭異的一幕，比任何兇殺現場都更讓他感到棘手。
沈紙衣沒有去看他。
她只是坐在自己的角落裡，攤開手掌，靜靜地端詳著那塊焦黑的黃銅碎片。
陸府的喧囂與人聲都己遠去，在這狹窄晃動的空間裡，她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就在她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碎片邊緣時，一股熟悉的、輕微的灼熱感，從她貼身存放《黃泉扎紙錄》的懷中傳來。
那感覺很微弱，若非她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緊接著，她掌心的黃銅碎片上，一絲比髮絲還要纖細、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黑氣，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吸引，緩緩地從碎片內部逸散出來。
它沒有消散在空氣中，而是像一條有生命的微小蠕蟲，順著她的指尖，鑽入了她的皮膚之下，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沈紙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幾乎在同時，她懷中那本書冊的灼熱感也隨之平息，彷彿飽餐之後，陷入了滿足的沉睡。
封皮上那隻常人無法看見的金線眼睛，在黑暗中緩緩閉合。
這一次，她的腦海中沒有浮現出任何破碎的畫面，沒有看到那個神秘“黑手”的臉，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奇特的感覺。
那是一種明確無誤的指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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