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地盤膝坐下,在這片沾著晨露的青瓦之上,背脊挺得筆首,彷彿不是坐在即將崩塌的幻境邊緣,而是回到了西市那間熟悉的紙鋪,坐在了那張雕花的梨木工作臺前。
她的雙手在胸前緩緩合攏,十指交叉,結成一個裴驚舟從未見過的印。
那不是《黃泉扎紙錄》中記載的任何一種禁術手訣,它沒有引動任何陰風,也沒有勾連任何怨念。
它像是一把鑰匙,一把用來拆解自己的鑰匙。
裴驚舟的呼吸凝滯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沈紙衣的身體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從衣角,到髮梢,像是被水汽浸透的宣紙邊緣,氤氳開來。
她那身原本沾滿塵土與血汙的素色長裙,正在褪去所有色彩與質感,化為一種純粹的、近乎於無的白。
她整個人,正在變成一張紙。
一張乾淨到極致,等待落筆的白紙。
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起來,清晨的微風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她身側停滯。
整個大理寺的屋頂,成了一片絕對寂靜的領域。
裴驚舟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消散在加劇。
陽光穿透他的肩胛,他甚至能透過自己的胸膛,看到身後那翹起的飛簷一角。
時間不多了。
他沒有絲毫遲疑,撐著瓦片,將自己僅存的重量挪到她身後,然後抬起那隻同樣開始半透明化的手,穩穩地按在了她的後心。
手掌觸及之處,沒有體溫,也沒有衣物的質感,只有一種溫潤如玉、卻又虛無縹緲的觸感,彷彿按在了一團凝固的光上。
他將體內那股僅存的、如風中殘燭般搖曳的人皇之氣,毫無保留地渡了過去。
金色的氣息,如同一條細微的游龍,從他掌心湧入沈紙衣的靈體。
然而,那股力量並沒有如他預想中那樣被吸收,或是融合。
它像是一支被無形之手握住的畫筆,蘸飽了最璀璨的顏料,開始在她那純白的靈體表面,一筆一劃地勾勒起來。
第一筆,落在“書脊”的位置,一道繁複而古老的雲紋瞬間成型。
第二筆,描繪出封皮的邊框,金色的線條流動,交織出與那本被焚燬的《黃泉扎紙錄》一模一樣的封面紋路。
裴驚舟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真的在用自己的魂魄,復刻那本詛咒之書。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九天之上傳來,彷彿是整座京城所有冤魂的怨念匯聚在了一起,發出的怒吼。
裴驚舟猛地抬頭。
那片常人無法窺見的墨色漩渦,此刻劇烈翻湧,一隻由最純粹的怨念與惡意凝聚而成的巨大觸手,撕裂雲層,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筆首地朝著大理寺的屋頂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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