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蒼老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透著宮裡人特有的規矩和傲慢。
沈紙衣一夜未眠，腦子裡繃著的那根弦絲毫未松。
她抬眼看去，晨光熹微，為門口老婦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邊。
蘇嬤嬤身形微胖，穿著一身暗棗色的錦緞褙子，臉上溝壑縱橫，但眼神卻異常精亮，像兩點藏在枯草下的寒星，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有勞嬤嬤了。”沈紙衣側身讓開，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蘇嬤嬤的視線在她眼下的青影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公式化的笑意加深了些許，隨即領著兩個小丫鬟魚貫而入。
丫鬟們將托盤放在桌上，揭開紅綢，一套極盡奢華的鳳冠霞帔便展現在眼前。
大紅的底色上用金線繡滿了祥雲和鴛鴦，領口與袖口綴著細小的明珠，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任何一個待嫁的女子看到這身嫁衣，恐怕都會心跳加速，面露喜色。
沈紙衣的目光卻只在上面停留了一息，便落回了蘇嬤嬤身上。
她看到這老婦人一邊指揮著丫鬟將嫁衣展開，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裴驚舟緊閉的寢殿房門。
那眼神，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近乎例行公事的確認。
心裡那點模糊的猜想，沉澱了幾分。
“沈姑娘，請更衣吧。”蘇嬤嬤躬身道。
在丫鬟的服侍下，繁複的嫁衣一層層穿上身。
衣料是上好的貢品雲錦，觸感冰涼絲滑，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像一份華麗的枷鎖。
沈紙衣任由她們擺弄，一言不發，只透過面前一人高的穿衣鏡，觀察著蘇嬤嬤的每一個細微舉動。
老婦人始終站在三步之外，雙手籠在袖中，脊背挺得筆首，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恭敬。
“好了。”丫鬟為她繫上最後一根衣帶。
沈紙衣在鏡前轉了個身，嫁衣的裙襬如同一朵盛開的血色蓮花。
她微微蹙眉，伸手捏了捏腰間的位置，“似乎有些寬了。”
蘇嬤嬤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帶著一絲歉意：“是老奴疏忽了。宮裡的繡娘是按著舊尺寸做的，許是姑娘這幾日為王爺操勞，清減了些。老奴為您看看。”
她俯下身，蒼老而佈滿薄繭的手指搭上了沈紙衣腰間的絲絛。
距離瞬間被拉近，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薰香與皂角的氣味鑽入沈紙衣的鼻息。
就是現在。
沈紙衣垂著眼，心念微動。
袖中那張承載著“紙標記”的桑皮紙人，無聲無息地與她建立起一絲幽微的聯絡。
她沒有做什麼，只是將一絲極細微的意念，如同一根無形的針，透過那層聯絡，輕輕刺向了標記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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