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靜靜地聽著，心中一片冰冷。
原來如此。
那不是什麼咒術，也不是什麼奪舍。
是她沈家先祖留在《黃泉扎紙錄》中的執念殘片。
那些窮盡一生也無法擺脫家族早夭宿命的先人，在絕望中產生的怨毒與不甘，像一味最猛烈的毒藥，汙染了書頁。
而在皇陵地宮，她為了救裴影，動用的力量太過精深，無意中將一縷殘存的先祖怨念，隨著紙術的施展，一同注入了裴影當時幾近崩潰的識海之中。
那怨念本身沒有意識，卻像一顆種子，在裴影心中紮下了根，將他內心深處對未知力量的恐懼、對主子安危的憂慮，放大了千百倍，最終扭曲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所以，你對王爺下咒，也是為了救他？”沈紙衣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對！”裴影猛地轉向她，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凝為實質，“我不能讓你毀了他！我先用影子咒，讓他厭惡你，疏遠你，只要你們大婚不成，咒術自然會解！可你……你竟然能破了我的咒！你果然是天大的禍害！”
他激動地嘶吼著，口沫飛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主子！我寧願揹負弒主的罪名，親手殺了你這個禍源，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主子將來死於非命！我不是背叛！這不是背叛！這是我的忠誠！”
裴驚舟看著眼前這個陪著自己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無數次為自己擋下致命一擊的死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沈紙衣緩緩走到裴影面前，在他瘋狂而怨毒的注視下，蹲下身，與他對視。
她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憎惡，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輕聲說，“你的眼睛裡，除了恐懼，什麼都沒有。忠誠不是這樣的。它讓你變得強大、無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股不屬於你的怨念操控，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傀儡。”
裴影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嘶吼聲戛然而止。
沈紙衣緩緩伸出手，攤開掌心。
一縷微光在她掌中凝聚，轉瞬間，化作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純白無瑕的微縮紙人。
那紙人通體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彷彿能淨化世間一切汙穢。
她抬起頭，看向一旁沉默不語、臉色蒼白的裴驚舟。
“我可以剝離他識海中的那縷先祖怨念。”
裴驚舟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掌心的紙人上，眼神中透出一絲希冀。
“但代價是，”沈紙衣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那縷怨念與他關於你的記憶，早己糾纏了太久，盤根錯節，無法分割。要抹去怨念，就必須將他記憶裡，所有關於‘裴驚舟’這三個字的一切，連根拔起。”
她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裴影那張茫然而痛苦的臉上。
“他會忘記你，忘記他為何在這裡，忘記他半生為之奮戰的忠誠。他會變成一個陌生人。他是你的死士，如何處置，你來決定。”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嗶嗶聲。
裴驚舟看著裴影，看著這個為了保護自己而瘋魔至此的兄弟，沉默了許久。
他的手，緩緩握緊了劍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寸寸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