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黎明前的這一刻，卻顯得格外漫長。
窗外的風停了，夜蟲也噤了聲，整個王府都陷入一種筋疲力盡後的沉寂。
沈紙衣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那片比墨更濃的天色。
裴驚舟也沒有說話，他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兩人之間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空曠。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終於被撕開了一道極細的、灰白色的口子。
那道光很微弱，卻固執地存在著，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將那深沉的墨色暈染開，從灰白到魚肚白，再到一抹淡淡的、溫暖的金色。
第一縷晨光穿透薄霧，照進房間時，也照亮了裴驚舟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憊。
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一同看向窗外。
府裡的下人己經開始走動，壓抑了一夜的喧囂正以一種小心翼翼的方式復甦。
天，真的亮了。
日頭升得很快，驅散了晨霧，也將昨夜的陰霾與血腥味一同曬得無影無蹤。
裴王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粉刷了一遍，昨夜的肅殺之氣蕩然無存。
廊廡下掛起了嶄新的大紅燈籠，樑柱上纏繞著繡了鴛鴦的紅色綢帶，連庭院裡那幾棵老槐樹的枝丫上，都系滿了迎風飄揚的同心結。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喜餅甜香和新酒的醇厚氣味。
沈紙衣坐在梳妝檯前，冰涼的銅鏡裡映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鳳冠霞帔，紅唇黛眉。
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是她慣有的清冷，可那身鮮豔如火的嫁衣，卻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和溫暖的光暈裡。
喜娘正拿著一把象牙梳，為她梳理著如雲的長髮，口中唸唸有詞地唱著喜慶的歌謠。
她的目光有些飄忽，越過鏡中人的肩頭，彷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看見了西市那間窄小陰暗的“沈記紙鋪”，看見了那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布裙衫，獨自守著一盞孤燈，用竹篾和紙張糊出另一個世界的瘦弱女孩。
那時的她，以為自己的一生，都會在紙前的煙火氣和旁人畏懼的目光中，走向一個和祖輩們同樣蒼白而短暫的結局。
她看見了第一次踏入大理寺驗屍房時的情景，空氣裡濃重的血腥與腐敗氣味，幾乎讓她窒息。
可當她用顫抖的手扎出第一個能夠“開口”的紙人時，那種將真相從死寂中剝離出來的感覺，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認命的人生。
無頭將軍的鐵甲寒光，深井龍王的刺骨水汽，繡花鞋下的血色怨念……一樁樁詭譎的案件，一個個冰冷的亡魂，曾是她生活的全部。
那些日子，她以為自己會永遠做那個手握《黃泉扎紙錄》、與陰影為伴的“鬼手判官”。
首到……鏡子裡，多出了一個身影。
沈紙衣的瞳孔微微一縮，視線重新聚焦。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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