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鬆開刀柄，在掌心無聲地蹭去那層滑膩的冷汗。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刺鼻硫磺味的渾濁空氣，從懷裡最深處的油紙包中，小心翼翼地夾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殘破紙鳶。
紙鳶的竹篾骨架己經發黃，灰暗的翅膀尖端隱隱透著暗褐色的斑塊——那是她入夜前為了防備萬一，特意用自己的指尖血點上去的“引煞砂”。
在沈家的手扎裡，染了活人血的物件便等同於主家的一縷分身。
她手腕極為隱蔽地一抖，那隻輕飄飄的紙鳶藉助古城內部極為紊亂的陰風，貼著半塌的屋脊陰影滑翔而出。
暗紅的光暈下，紙鳶像是一隻沒有生命卻盲目撲火的飛蛾，悄無聲息地逼近那座由森白人骨與金線編織纏繞而成的詭異祭壇。
三丈，兩丈。
就在紙鳶那脆弱的翅膀堪堪越過祭壇外圍那一層似有若無的黏稠紅光時，異變陡生。
沒有雷鳴，也沒有火焰，空氣中僅僅傳來“嗤”的一聲極度輕微的氣浪摩擦音。
整隻紙鳶在半空中驟然定格，彷彿撞上了一張由無數根極薄且鋒利的無形絲線織成的殺網，在剎那間被絞碎成了極其細密的灰白粉末，撲簌簌地灑落在一旁的金沙石磚上。
沈紙衣的瞳孔驟然緊縮到了極致。
那是《黃泉扎紙錄》殘篇裡提到過的“斷生氣煞陣”。
連依附著活人血氣的死物都被瞬間磨滅成灰，這足以證實這座祭壇並非僅僅是個擺設，更是一個隔絕任何外力靠近的絕對死地。
喉嚨裡泛起一陣鐵鏽味，她將半個身子更深地藏入矮房的殘垣內。
腳邊傳來極其微弱的摩擦聲，她低下頭，看見阿依木正死死揪著她的裙角，那瘦小的身軀如同風中落葉般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著。
沈紙衣隨手從行囊側邊的暗袋裡摸出一塊乾硬的饢餅，塞進女孩冰涼的掌心，手指順勢在她脊背的幾個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按壓了幾下，幫她理順那口因為極度恐懼而憋在胸腔裡的濁氣。
阿依木沒有看那塊餅，乾裂滲血的嘴唇微微發顫，順著沈紙衣用來擋風的手臂縫隙，怯生生地抬起一隻滿是泥垢的手指，指向了視線遠處的另一個方位。
那裡，矗立著一座殘破的高大牌坊。
在城中死寂沉沉的琥珀色微光中，它幾乎被粗壯的金色藤蔓完全吞沒，只能勉強看出幾根傾斜的石柱輪廓。
“村子裡不見的人……都是被那些鬼影子抓去了那裡。”阿依木的聲音含混且破碎，帶著絕望的細弱，“我之前躲在城外的地窖裡，偷偷聽到過……他們說‘老神仙’在牌坊後面選人。每次他們把人趕進去，牌坊後面就會有很多發著綠光的石頭在半空裡飄……”
老神仙？發光的綠石頭？
沈紙衣眯起眼睛，將乾澀的目光投向那座死氣沉沉的牌坊。
這世上哪有什麼能自己飄起來的綠石頭。
在扎紙匠和土夫子的行話裡，唯有一種東西會呈現出這種詭異的幽綠光澤——那是用極陰之地的屍油混著亂葬崗裡的磷火，熬煮七七西十九天才能煉出的“長明髓”。
那是一種用來供養極惡屍陣、專門抽取活人精魄的陰邪材料。
這麼說來，這所謂的“老神仙”，恐怕就是躲在幕後編織這座活死人城的下棋者。
不親眼去那一探究竟，這滿城的亂局便永遠理不出個頭緒。
沈紙衣的視線冷冷地掃過主街道上那些機械巡視的金甲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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