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楊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不是高，是實話，我們這個年紀的導演，拍片子容易貪，恨不得把每個好鏡頭都塞進去，可她不一樣，該留白的地方絕不多給一幀，有些場景就一個固定機位，演員演完了，她不動，鏡頭也不動，就讓情緒在那兒懸著。”李楊頓了一下，“這個分寸感，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張偉平先開口了：“說起來，本屆柏林主競賽單元，華語片三部，《英雄》《青紅》《盲井》。”他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妙的味道，“張導是大片，商業加藝術，《英雄》全球發行，北美那邊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也提名了，李導是非官方渠道送進來的，獨立製作，王瑜菲那姑娘是中影投的，十八歲，首部電影就獲得場刊分數排第一。”
他沒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聽明白了。這三部華語片，路子完全不同，但在柏林這個舞臺上，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稱。
張藝謀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法國那個發行公司是不是在接觸她？我聽說報價已經到了五十五萬歐。”
張偉平愣了一下：“什麼？這你怎麼知道的？”
“電影節就這麼大，什麼事傳不開？”張藝謀靠在沙發上“中影那邊放出來的訊息，據說韓三坪壓著沒賣，想等頒獎結果出來再看。”
李楊在旁邊接了一句：“五十五萬歐，已經比國內很多片子全年的海外版權收入高了，要是能拿個獎，翻到一百萬歐也不是不可能，她才十八歲，第一部片子，這個起點確實太高了。”
張藝謀嘆了口氣，望向窗外，柏林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電影宮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1988年他帶著《紅高粱》來柏林的時候，三十六歲，拿下了金熊獎，那是中國電影第一次在歐洲三大電影節上拿到最高獎項，轟動一時。
如今十五年過去了，華語片在柏林的平臺上從“零的突破”變成了“三國殺”——大片如《英雄》，文藝片如《青紅》，獨立製作如《盲井》，三種路徑各自伸展，往同一個方向爭。
張偉平看了看張藝謀的表情，沒說話。他跟張藝謀合作多年了，知道這位導演心裡在想什麼——不會是嫉妒，而是感慨，是感覺這個時代變得太快了。
李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語氣恢復了一貫的隨和：“張導，我先上去了，一會兒還要跟製片人碰個頭。”
張藝謀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好的，李導慢走。”
李楊走了之後，張偉平看著張藝謀，說了一句：“你覺得她那個獎，有戲嗎？”
張藝謀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好說，評委的口味很難判斷，今年評委裡頭，凱瑟琳。畢格羅是導演，阿託姆。伊格楊是評審團主席，這兩個人更看重導演的掌控力和原創性，《青紅》那種剋制的拍法，在畢格羅那裡可能加分，但也有人可能會覺得太內斂不夠有力。”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不管結果如何，這個王瑜菲以後一定會被很多人盯著看，國內的，國外的，都會盯著。”
張偉平點了點頭。
晚上，酒店走廊裡，王瑜菲正好碰上了張藝謀。
張藝謀從電梯裡出來，王瑜菲正準備進電梯。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都停了一下。
“張導好”王瑜菲先開了口。
“你是——王瑜菲？”張藝謀上下看了她一眼，“《青紅》的導演？”
“是的，張導！我就是王瑜菲。”
張藝謀點了點頭，沒有準備獎掖後進的一套話，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只不緊不慢地說了幾個字：“拍的這部片子不錯，收得住，比放得開更難。”
王瑜菲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張導。”
張藝謀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王瑜菲進了電梯，靠在牆上，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她以前看資料知道張藝謀1988年憑《紅高粱》在柏林拿了金熊獎，那時他三十六歲，她現在十八歲，第一部片子，場刊3.7分。要是能拿個獎，那就有意思了。
電梯門關上了，金屬門板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柏林這座城市的冬天冷得透徹，電影宮的燈光從大堂的落地窗透出來，把臺階染成了一片金黃，幾家歡喜幾家愁，膠片上的故事還在繼續放映，而真正的答案還要過兩天才會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