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藤插下去的第五天，夜裡下了一場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帳篷頂上沙沙響。
念辰縮在被子裡，把臉埋在姐姐懷裡，含混地問了一句“什麼聲音”，沈知微說“下雨了”，他又睡著了。
天還沒亮，雨停了。
沈知微從帳篷裡出來，空氣是溼的，但不是冬天那種溼冷，是溫的，像有人往風裡兌了溫水。
她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土，表面溼了，底下還是松的。
周叔比她起得還早，蹲在地頭，用手扒開土看紅薯藤的根。
“全都活了。根紮下去兩寸深，比預想的快得多。”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遠處的山，“立春過了，天暖得就快。往年這時候北方還凍著，這裡己經能種東西了。”
沈知微沒有說話。從沈家出來的時候是深秋，走了幾個月，從北走到南，從旱區走到洪區，又進了山。
年都過了，春天要來了。她蹲在地頭看那些紅薯藤，雨水掛在葉子上，亮晶晶的。
她站起來，去找沈硯辭。
沈硯辭站在林子邊緣，眼睛往山下看。
霧還沒散，灰濛濛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沈知微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
“爹爹，馬千總的人應該來了。
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他們不熟悉山，我們在這裡住了幾個月，每條溝、每道梁都走過了。
春天到了，雨水多，山路滑，他們走不快。我們不用躲，就能把他們引進來。”
沈硯辭看著地上那道用樹枝畫的線。“怎麼引？”
“陳叔說他們沿著主山脊走。主山脊往東有一條溝，溝深，兩邊都是坡，坡上林子密。
把人引到溝裡，兩頭一堵，他們在底下，我們在坡上。藥粉往下揚，弓箭往下射，石頭往下推。他們上不來。”
沈硯辭沉默了很久，看著地上那道線，又看了看沈知微。
六歲的女兒不應該是七歲了，進山這麼久之前餬口都難連年都忘了。女兒和兒子又長了一歲。
此刻的她蹲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根樹枝，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什麼時候想好的？”
“這兩天。陳叔說他們五六十人，我們有不到西十。硬打打不過，但山不是他們的，山是我們的。”
沈硯辭蹲下來，把沈知微手裡的樹枝拿過去，在地上又加了幾筆。
他把溝的位置畫得更清楚，把坡上的林子標出來，把溝口和溝尾的位置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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