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異樣:如今這三房,已不是他想來便來,想拿捏便拿捏的地方了。
稍頓,李禾再度開口:“阿爺。阿奶,諸位長輩今日浩浩蕩蕩登門,難不成就只為瞧瞧我爹腿傷是否痊癒,再看看我們家三餐只吃高粱粗粥?”
灶房內一時寂然。
李婆子嘴唇翕動,竟無從辯駁。
他們浩浩蕩蕩而來,就為了抓為三房“大不孝”的錯處。
然而,卻被禾丫頭一通排揎,一大家子還說不過一個小丫頭!
李老頭被村鄰圍著圍觀,面上實在掛不住,滿臉鬱色,誰都看得出他滿心憋屈。
李二本就是個混不吝,壓根不在乎旁人眼光臉面,直接站在院子當中,兩手叉腰,高聲嚷嚷起來:
“好嘛好嘛,如今三房是越發威風了!新衣裳穿上了,工錢也要回來了,還攀上了秀才老爺!日子過得這般滋潤,反倒對爹孃的養老置之不理,這又是什麼道理?”
這話一齣,院外圍觀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孫嬸子“嘖”了一聲,跟旁邊的人咬耳朵:“這李家老二的臉皮也忒厚了。分家的時候把人家掃地出門,現在看人家日子好過了,又來要養老錢了。”
劉家媳婦也撇了撇嘴:“可不是嘛。三房只分到兩畝薄田,村裡誰不知道?現在倒好意思來要養老。”
李二不管那些閒話,他站在院子中間,嗓門大得半個村都能聽見。
“三弟,爹孃養你這麼大,你如今日子好過了,就不認爹孃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還算個人嗎?”
李三緩步從灶房走了出來,立在門口。
一身新衣裳襯得人精神不少,臉色卻沉得厲害,脊背挺得筆直。
“二哥,去年為何分家,偏偏只把我們一房分出去,你們卻都在一處,大夥兒心裡都透亮。”
“當初分家怎麼劃的產業,公不公平,人人心裡都有一本賬。只給我們兩畝薄田,連間破屋子都無,就連這間破屋,也是賃的!如今你反倒來質問我為何不給爹孃養老,二哥,你這話未免太過可笑。”
李二被噎得一滯,轉瞬又拔高嗓門強辯:“分家歸分家,養老歸養老!就算分出去了,你也是爹孃的骨肉!爹孃生你養你受了多少苦,難不成就這樣翻臉不認人?”
院門口,李老頭靜靜立著,一言不發,腳下像釘了木樁,半步不肯挪動。
一旁的李婆子眼眶一紅,刻意帶著委屈:“三兒啊,你這是往你爹孃心口上扎刀子。當初你幼時高熱難退,我連夜揹著你走去鎮上求醫,這些你都忘了?如今日子過好了,我們老兩口乾不動活了,你就想狠心撇開我們?”
劉氏見狀,也湊上前幫腔:“三弟,不是我們多說嘴。爹孃年歲大了,能吃用你多少?每月出幾斤糧米,於你而言也不算難事。你們如今穿新衣。吃細米,反倒任由爹孃啃粗糧度日,夜裡睡得安穩嗎?”
王冬秀從灶房出來了。她站在李三身邊,兩隻手攥著圍裙。
李禾往前挪了兩步,擋在爹孃身前。
“二伯說我們日子過好了,這話不假。比起以前是要好一些了!畢竟,沒分家時,我們三房都只有幹活的份,可沒有過好日子的份!”
“可我們能過好,全是爹肯下力氣幹活,娘起早貪黑操持家事,我們姐弟仨上山挖菜,拾柴攢用,一分一毫省出來的。半點不是從老宅沾來的便宜,也不是分家佔了什麼好處。”
她抬眼正視李二,字字清晰:“分家給了我們什麼,二伯心裡最清楚。那兩畝薄田一年收成能不能餬口,你也心知肚明。我們這一房是怎麼苦熬過來的,你更是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