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舟說完這句話就停了。
不是賣關子,是在觀察我的反應。他的眼睛雖然混濁,判斷力卻清醒得驚人。
這是一個被扔進泥坑裡掙扎了大半年、又從重症監護爬出來的人,本能地學會了用資訊換命。
“說。”
“顧明山告訴我,你父親當年年在吉隆坡替他做過一筆賬目。”
我沒動。
“那年你母親還沒回國,你父親在東南亞做建築諮詢,業務不好,缺錢。顧明山用一家馬來的殼公司僱他做工程預算,實際上是借他的簽字走了一筆資金,從吉隆坡轉到曼谷再轉到國內。金額不大,摺合人民幣一百二十萬。”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父親應該是二十六歲,獨自在吉隆坡打拼,距離他和母親結婚還有兩年。
“你父親事後發現不對,要求終止合作。顧明山沒攔,甚至退了他四十萬。兩個人好聚好散,從此再沒合作。”
沈聿舟抬眼看我。
“但顧明山留了那筆賬的底單和你父親的簽字原件。二十多年了,一直沒用。直到你父親回國查周益銘走私案,查到了顧明山頭上,顧明山才把這張底牌亮了出來。”
“威脅我父親收手?”
“對。”
“我父親沒收。”
“沒收,所以在周益銘的支援下換了條路,直接讓我爸安排人撞了他。”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走廊外有護士壓低聲音說話,像是在交接班。
“顧明山給你看了原件?”
“照片。”沈聿舟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折過的A4紙,我接過來,是手機翻拍列印的。抬頭是馬來文和英文雙語的工程合約,底部有一個簽名。
我認識那個簽名。
從小到大,父親給我籤成績單、籤家長同意書、籤生日賀卡,都是這個筆跡。右下角的“蘇懷遠”三個字,遠字最後一筆向上挑,是他寫字的習慣。
紙上還有一行手寫的馬來文日期,1993年3月14日。
“顧明山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幫你。”我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我知道。”
“他要你拿這個當籌碼,讓我在查他的時候投鼠忌器。如果我繼續追顧明山,他就把我父親這筆舊賬捅出去。蘇懷遠的名聲毀了,蘇氏集團的根基也跟著動搖。”
沈聿舟點頭。
“你覺得這是真的?”我問他。
“簽名是真的。合約格式也對,馬來西亞建築行業的標準模板,我讓律師看過。”他頓了頓,“至於你父親是被騙的還是心知肚明的,我不知道。”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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