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婠從那個詭異的夢境中驚醒時，窗外天色剛泛起蟹殼青。
她躺在床上，心臟劇烈跳動，手裡還緊緊攥著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枕巾的一角被揉成了團。夢中那張寫著“允許‘他’破碎。允許自己，看見真實”的紙條，彷彿還帶著餘溫。
林緒。
這個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裡。不是L.X.，不是“那個學長”，而是林緒。一個真實存在過的、同樣孤獨的人。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書包夾層裡拿出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翻開，那些清瘦的字跡在晨光中靜靜躺著。她的指尖撫過一行行文字，想象著多年前，一個少年坐在這裡，用鉛筆勾勒她的側影，寫下“希望她永遠不要讀懂這本書裡的哀傷”。
窗外傳來早起的鳥鳴。
當天下午，蘇婠又去了舊圖書館。
江暮正站在梯子上整理書架，聽見門響，低頭看了她一眼。
“來了？”
“嗯。”
這就是她們之間的對話模式，即使用語不似白柔她們那般親密，卻也彼此心照不宣。蘇婠走到沙發邊坐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出作業。她抱著書包，看著江暮從梯子上下來，拍掉手上的灰塵。
“學姐，”她開口，聲音有些輕，“林緒學長……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江暮的動作頓了一下。她走到管理臺後，給自己倒了杯水，也給蘇婠倒了一杯，推過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蘇婠猶豫了一下，把昨晚的夢境說了出來。純白的診療室，夢中的陸珣，還有那張用林緒筆跡寫下的紙條。
江暮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啊……”她終於開口，目光看向窗外，語氣變得遙遠而柔軟，“他是個很奇怪的人。明明很好，卻總覺得自己不配靠近任何人。明明很安靜，卻總認為自己的安靜對他人來說是一種打擾。”
她輕輕笑了一下：“我們是在圖書館認識的。那時候我正被全校的人議論，每天都躲在這裡，彷彿全世界都與我為敵。他就坐在角落裡看書，連續一個月，我們一句話都沒說過。”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我躲在書架後面哭，哭完了出來，發現他走了，但我常坐的位置上放著一本書，翻開的那頁夾著一張便籤。”江暮推了推眼鏡，“上面寫的是里爾克的一句話——‘也許我們一生中遇到的所有艱難，都是為了讓我們學會，最終如何溫柔地告別’。”
蘇婠安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住。
“從那之後，我們偶爾會說話。他知道我喜歡心理學，就到處幫我找相關的書。他知道我討厭人群，就把圖書館的鑰匙留給我，說‘這裡永遠為你亮著燈’。”江暮的聲音低下去，“但他從來不聊自己。他的孤獨，都寫在那本筆記本里了。”
“他……為什麼不自己留著那本筆記本？”
江暮搖搖頭：“他畢業前說，有些東西，應該留給有緣人。如果有一天，有人偶然發現，覺得有意義，那就說明，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痕跡，被另一個人看見了。”
她看向蘇婠，目光裡有某種深切的溫度：“他大概沒想到，那個有緣人會是你。”
蘇婠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
“學姐，”她忽然問，“你覺得，人可以在夢裡……遇見一個從未真正見過的人嗎？”
江暮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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