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診療》第36章 盛夏(1)

作者:枷世真戀·1個月前

六月七號,清晨六點半,天己經亮透了。蘇婠推開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梔子花濃烈的甜香。樓下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得像要燒起來。蟬還沒開始叫,但空氣裡己經有了夏天那種密不透風的重量。

母親在廚房裡忙活,抽油煙機嗡嗡地響,油鍋裡的雞蛋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蘇婠走到餐桌前,桌上擺著一碗綠豆湯,還冒著涼氣。旁邊是一根油條兩個雞蛋,擺成一百分的形狀。

“媽,現在不興這個了。”蘇婠說。

“興不興的,吃了再說。”母親把油條往她盤子裡推了推。

蘇婠沒有拒絕,把雞蛋吃了,油條吃了,綠豆湯也喝了。出門的時候,太陽己經很高了,光白得彷彿是銀,把整條街道照成一條發光的河。樹影落在地上,深深的、濃濃的,風一吹就碎成一片,過了卻又重新聚攏。

校門口拉起了警戒線,送考的家長擠在兩邊。人們舉著向日葵,有的穿著旗袍,有人在拍照。太陽照在人群的頭頂上,蒸出一層薄薄的汗光。蘇婠穿過人群,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站在樹蔭下,朝她揮了揮手,嘴巴張開又合上,聲音被蟬鳴蓋住了。蘇婠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麼,但她知道。

她在說:加油。

考場在三樓。走廊裡很安靜,和外面的喧囂像是兩個世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走廊的地上,把瓷磚曬得發燙。蘇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撐在桌面上,掌心是一片溫熱。窗外的操場空蕩蕩的,旗杆上的國旗被曬得垂頭喪氣,一動不動。遠處的教學樓頂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天藍得發紫,乾乾淨淨的,一朵雲都沒有。她把文具袋開啟,准考證、身份證、2B鉛筆、黑色簽字筆——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然後她把手伸進口袋。

口袋裡什麼都沒有。

考試鈴響了。

試卷發下來的時候,蘇婠先翻到最後看了一眼作文題。然後翻回來,寫上名字、准考證號。筆尖在紙上走的第一個字,有一點抖。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氣,繼續寫。窗外的蟬忽然叫了起來,聲音一浪高過一浪,灌滿了整個考場。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頁,有人在嘆氣。

蘇婠沒有抬頭。

第一天考完,走出考場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教學樓的中段,把整棟樓從中間切開——下面是灰白色的影子,上面是金紅色的光。蘇婠站在那道分界線裡,背上是太陽最後的餘溫,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操場那邊。校門口有賣冰棒的,有賣飲料的,有發覆讀傳單的。有人把整摞複習資料從教室搬出來,堆在走廊上,說要明天考完了再扔。那些紙摞在一起,被晚風吹得嘩嘩響,像在說最後一句話。

回到家,母親己經做好了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碗冬瓜湯。飯桌上誰都沒提考試的事。

第二天,天氣更熱了。烈陽把整個城市熾烤在下面。蘇婠走在去考場的路上,腳底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柏油路面的熱度。花壇裡不知名的花卉開得正豔,粉的、白的、紅的,擠在一起,被曬得有點蔫,但還是拼命地開著。

最後一場英語考完,蘇婠把筆放下。她的手有一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一切都結束了。窗外的蟬還在叫,和兩個小時前一樣,和整個夏天一樣,好像永遠不會停。

她站起來,把文具袋收好,走出考場。

走廊裡己經有人在哭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把走廊上那摞複習資料推倒了,紙頁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蘇婠避過那些紙片,走下樓梯。樓道的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暑假工、駕校、復讀班——花花綠綠的,被太陽曬得褪了色。

她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撲面而來。

白晃晃的,熱烘烘的,帶著夏天的重量,把她的影子結結實實地按在地上。操場邊的合歡樹開花了,粉色的絨球密密地綴在枝頭,在風裡輕輕搖晃。籃球場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地響了兩下就被蟬鳴淹沒了。天空很高,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像一塊被誰潑上去的顏料,濃得化不開。

蘇婠站在那棵合歡樹下,抬頭看了一眼。

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肩上、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她忽然覺得很捨不得。捨不得這個夏天,捨不得這所學校,捨不得那些她曾經恨過、怕過、後來慢慢不再恨不再怕的人。捨不得那把鎖在抽屜裡的美工刀——不是懷念,是捨不得那個曾經用它來確認自己還活著的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

林緒發來一張照片。師範大學的圖書館,窗外那片銀杏林,葉子還是綠的,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陽光把每一片葉子都照透了,綠得發亮。

他說:“等你來。”

蘇婠看著那三個字,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合歡樹。粉色的花穗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把把小傘撐在夏天裡。她低頭打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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