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陷入了深思的江蕁，蘇拍了拍愛德華的胸口，像是在安撫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軀體，語氣裡帶上點自嘲的戲謔：
“我以前還真琢磨過，我是不是他分裂出的第二人格？就是心理學上說的那種，一個人硬生生掰成兩半兒，一半是他，一半是我。”
“你不是第二人格。”江蕁緩緩開口。
“第二人格是分裂，是殘缺，是一個人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把自己撕成了兩半。”江蕁一字一句地說，“但你不是。你不是“一半”，你是“全部”。”
“愛德華把你從記憶裡“養”了出來。他記得你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次笑的樣子。他把這些碎片收集起來，用每天的思念做燃料，一點一點把它們拼成了一個完整的你。”
“你不是他幻想出來的。你是他用創造出來的真實存在。”
蘇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某種複雜的動容。
“我生前跑過不少地方，東南亞的降神儀式、藏區的羌姆法會、閩南的牽亡魂……我都當民俗案例記過，可骨子裡一首是功能主義的信徒——什麼超自然現象，歸根結底都是社會結構的投射。”
她自嘲地笑了笑：“結果現在倒好，我自己成了‘投射’本身。這要是寫成論文，夠我們學科爭論三十年。”
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望向江蕁，帶著學者特有的探究欲：
“所以你真的是……嗯，按我們的分類，算‘靈媒’？還是說有更精準的詞？我很好奇，在你眼裡，我這種‘存在’算什麼？是民間信仰裡的‘附體’，還是哲學概念裡的‘心物一元’？”
江蕁被她這連珠炮似的學術追問逗得稍稍放鬆了些，指尖那縷蓄勢待發的靈力也悄然散去。她沉吟片刻，儘量用蘇能理解的語境回答：
“我不是什麼靈媒，但確實是修行者。至於你……若按古籍分類，你接近‘意生身’，但又有不同。”
她斟酌著詞句：
“尋常意生身需自身修持得定慧之力才能顯現，而你是由他人的‘情念’滋養而成。用你的專業術語打個比方——你更像愛德華用三年時間、以思念為方法論、以記憶為田野材料，完成的一項‘主位視角’下的民族誌實踐。只不過，這項研究‘活’了過來。”
江蕁說完，自己都覺得這比喻有些過於學術了。
蘇哈哈大笑：“好哇好哇，原來我是個二手文獻。
不過，這也就是說，他不是在研究‘蘇’這個文化物件，而是在‘成為’蘇？所以我的意識，本質上是他對我全部理解的一個……一個動態模型？”
“不止是模型。”江蕁搖頭，“模型是死的，你是活的。你會困惑、會自嘲、會思考‘我是誰’。這些都不是資料模擬得出的反饋，而是‘情至極處，化生萬物’的自然結果。”
她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你擔心的影響……放心，目前就我的觀察來看，你每次醒來，消耗的不過是愛德華深度睡眠時冗餘的精神力，只要你不強行奪控身體，對他並無損害。”
蘇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回床頭，連帶愛德華的胸膛都起伏了一下。“那就好……我就怕我成了他的負擔。”
她喃喃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學者式的敏銳，“不過，既然我是他‘建構’出來的，那我對世界的認知，豈不是全來自他的記憶和潛意識？
比如我覺得你的肉蛋堡香，其實並不是我‘聞’到的，而是愛德華記憶裡‘蘇會喜歡這個味道’的資料提取？”
江蕁這回真笑了：“你倒是拆得透徹。不過，你忽略了一點——‘建構’完成後，你就有了獨立性。就像孩子長大了，會脫離父母的認知框架。
你現在能主動跟我對話，能評估自己對愛德華的影響，這些，都不是愛德華能預設的程式。”
她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輕了些：“所以，你既是最忠實於蘇的‘民族誌’，也是最獨一無二的‘蘇’。前者來自愛德華的記憶，後者來自你這三年的‘自我成長’。”
蘇沉默了許久，指尖輕輕敲著愛德華的膝蓋，那是她生前思考難題時的習慣動作。最終，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釋然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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