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剛踏進內院之時，就感覺一股極濃烈的藥味便撲面而來。
不是單純的草藥味——中藥的苦辛、西藥的刺鼻、還有某種極淡的類似於燃燒後的焦糊味，全都混在一起，在院牆和迴廊之間反覆迴盪，濃得像是有人把整間藥鋪的藥櫃全部開啟，又倒了一瓶西洋酒精在上面。
他下意識地分辨了一下其中幾味比較突出的——中藥這邊有安神定志的朱茯神、鎮心安神的生鐵落、養心斂汗的酸棗仁、重鎮安神的龍骨和磁石，還有一味極衝的麝香，用量不小，隔著好幾層門簾都能聞到那股穿透性的香氣。
西藥那邊混雜著溴化鉀那種極淡的鹹澀味，和水合氯醛特有的微甜刺激性氣味——這種藥在英倫租界的教會醫院裡通常用來給精神躁狂的病人鎮靜，用量控制得極嚴格，稍微過量就會抑制呼吸。
嶽湘君推開房門，那股藥味濃烈到幾乎能把人頂一個跟頭。
房間裡的窗戶只開了一道極窄的縫，空氣不流通，所有的藥味都積壓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裡。
床邊的矮几上擺滿了各種藥碗和藥瓶——中藥的湯碗有好幾個，碗底還殘留著沒倒乾淨的深褐色藥渣；西藥的玻璃瓶摞成兩排，標籤上的英文和法文在燭光下微微發亮；還有幾個瓷瓶敞著口，裡面的藥丸被取走了大半，瓶底只剩下幾顆暗褐色的殘粒。
地上擱著一隻銅盆，盆裡的水還冒著極淡的熱氣，水面上飄著幾片用過的敷布。
嶽澤川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雙手平放在身側。
他的面色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皮膚紅潤，嘴唇帶著正常的血色，呼吸均勻而平穩，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極有節奏地起伏。
看起來就像是午後小憩，隨時都可能睜開眼睛打個哈欠翻個身繼續睡。
如果不是滿屋子的藥味和嶽湘君眼底那層掩飾不住的疲憊，任何一個走進這間房間的人都不會覺得他是個病人。
蕭易在床邊坐下來，伸出手指搭在嶽澤川的手腕上。
脈象沉實有力，節律勻整，浮中沉三候皆有應指，不浮不沉，不遲不數。
如果閉上眼睛單憑脈象判斷，這分明就是一個身強體健、氣血充盈的年輕武者該有的脈。
和嶽湘君剛才說的一樣——津門所有名醫都得出了一模一樣的結論：從脈象上看，這個人沒有任何問題。
他鬆開手腕，捏住了嶽澤川的中指。
捏的位置極有講究，不是隨意搭在指節上，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分別按住中指指甲根部的兩側——左側為神門，右側為鬼門。
這套手法在青囊世經裡有一個極冷僻的名字，叫“把鬼脈”。
尋常的診脈探的是氣血臟腑，鬼脈探的是魂魄神智。
青囊世經裡不止有專門治療武者內外傷勢的內容，還有極少量關於異術傷害的記載——這些內容在整個醫書裡只佔了薄薄幾頁，筆跡潦草，像是記錄者寫到最後己經沒什麼力氣了。
但就是這幾頁內容，記載瞭如何透過鬼脈來判斷一個人是否遭到了異術或者妖魔鬼怪的侵害。
蕭易的指腹在嶽澤川中指的指甲根部按下去。
沒有脈。
他加重了力道，手指幾乎把嶽澤川的中指捏得微微發白，才在指尖最深處感應到一絲極微弱的搏動——不是正常的脈搏，是更輕更細更飄忽的，像一根被風吹到半空中的蠶絲，隨時都可能斷開。
正常的鬼脈如果有外鬼附身，脈象會呈現出彈脈——忽快忽慢，如同彈琴撥絃，手指底下能感覺到一種極不規則極突兀的跳動，那是外來的魂魄和身體本身的氣血在互相排斥。
如果是遭了咒術，脈象則會變成陰絞脈——緊澀如細繩絞纏，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被什麼東西用力擰緊。
這兩種鬼脈雖然兇險，但至少都有脈象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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