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相識喬家三號碼頭。蕭易從巷口轉出來的時候，碼頭上正是最忙的時辰。扛包工的號子聲。工頭的吆喝聲。貨箱落地的悶響。船舷碰撞的嘎吱聲混在一起。
白河的水腥味和煤煙味被正午的太陽蒸上來，整個碼頭像一口燒著滾水的鐵鍋。他先去找了工頭。
工頭姓馬，正蹲在棧橋邊喝茶，看見蕭易走過來，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目光從蕭易臉上移到他腿上，又移到他走路的方式上。不瘸了。肩膀是平的，步子穩，踩在棧橋的木板上，每一腳都吃得住勁。
他穿的還是武館的練功服，而且整個人已經不像碼頭扛包的了。工頭在碼頭上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什麼人變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蕭易說，來拿保證金。工頭把茶碗擱下，從懷裡摸出一串鑰匙，開啟棧橋邊那個鐵皮櫃子。櫃子裡是一沓欠條。幾本賬簿。一個裝錢的鐵盒。
他從鐵盒裡數出三塊大洋，摞好，遞過來。沒說廢話。蕭易接過大洋，轉身走了。
他走出幾步，腳步忽然慢了。
碼頭上靠了一艘西洋客船。白色船身，煙囪漆成暗紅色，船舷上站著幾個穿制服的洋人水手。
跳板搭好了，乘客正從船上下來。最前面是兩個女人。不是走，是步履利落地從跳板上下來，腳尖點地的時候膝蓋幾乎不彎，整條腿像一根壓彎了又彈直的鋼條。
不是故意顯擺，是身體已經習慣了那種發力方式，改不掉了。兩人都穿著新式武者服——上衣收腰窄袖，下襬塞進腰帶裡，褲腿利落地收進短靴。
料子是洋貨，剪裁是津門最好的裁縫的手藝。津門世家裡，這樣穿得方便動手又不失體面的，找不出第三家。
高的那個，海棠色。津門八大家沈家大小姐沈青棠。
她旁邊的那個，身形更清瘦，脊背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鋒利，是收著的，不拔出來你不知道它有多快。
她的眼睛顏色極淡，像茶水衝了三遍之後的琥珀色，目光從睫毛底下掃過來的時候，讓人覺得她在看一件東西的同時已經把它的來龍去脈全想清楚了。
顧蘭蓀。津門八大家顧家的嫡女，以儒入武，書劍雙修。
蕭易低下頭。記憶從深處翻上來，不是連貫的畫面，是碎片，閃的。
酒杯。他的手端著那杯酒，酒液在杯底晃。郭純的笑聲從左邊傳來。龔德全的袖子擦過他的手肘。“支開她。”然後沈青棠接過酒杯的時候，她的眼睛。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教室。開除通告貼在公告欄上，他的名字墨跡還沒幹。周圍全是人，有人在說話，聲音像隔了一層水。“......下藥......”“......蕭易......”“......敗類......”
校門口。龔德全的笑。棍子舉起來，陽光在棍頭閃了一下。然後是膝蓋。膝蓋碎了。
蕭易低著頭，從棧橋邊的人群裡穿過去，在一堆貨箱後面蹲下來。膝蓋蹲下去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
魚卵重新接好的骨縫嚴絲合縫，像從來沒有斷過。他蹲在貨箱後面，把自己的呼吸壓得很輕。
沈青棠和顧蘭蓀從跳板上走下來。她們沒有往貨箱這邊看。碼頭上扛包工。搬貨的。算賬的。吆喝的，來來往往全是人，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蹲在貨箱後面的少年。
“追了三天三夜，母蛇抓到了，幼蛇從網眼裡鑽出去了。我爹動用了兩條船，把整片蘆葦蕩圍住，還是讓它溜了。”她的語氣不像抱怨，像陳述。
“幼蛇多大了？”顧蘭蓀問。
“不到兩個月。身長一尺，翅膀剛長羽根。飛不快。”
顧蘭蓀沉默了一息。“母蛇的屍體運回來了？”
“運回來了。毒囊完好，夠配五副藥。”沈青棠停了一下，“但幼蛇更有價值。墨羽銀線蛇的毒液對突破《青棠劍訣》第四關的有輔助效果，母蛇的毒囊是死的，用一次少一次。幼蛇能養熟，養熟了就能源源不斷取毒。如果能趕在北上之前弄到手，大學堂的入學考核我就有十足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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