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蹲在貨箱後面，看著那輛馬車駛遠。車廂後窗的簾子拉開了一角，有人從裡面往外看了一眼。距離太遠，陽光太烈，他看不清那是誰。簾子放下了。
他蹲了片刻，站起來，心中沒有任何波瀾，畢竟他現在和人家這種大小姐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過去的種種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段模糊記憶而已。
卸貨臺在最東邊。碼頭上扛包工都在西邊裝船，東邊安靜得很。蕭易沿著棧橋邊緣走過去，走到卸貨臺最靠外的那一排。左數，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十三根。
他蹲下來。卸貨臺的木板和河堤之間有一道縫，被一塊鬆動的木板蓋著。他以前在這裡扛包的時候看見過——碼頭上的工人把木板掀開，鑽到底下去收漁網。他把木板掀起來。
底下的空間比他想的要大。木樁打進河床，上面架著棧橋的龍骨，漲潮時水面離龍骨不到三尺，現在退潮，露出滿是貝殼的泥灘。
泥灘上有一塊大青石，水退之後露出來半截，石面被河水沖刷得光滑發亮。而大青石上盤著一條蛇。
一尺來長。
通體墨色，鱗片在暗處泛著極淡的銀光，像月光被碾碎了灑在墨水裡。脊背上有一條金線，從頭部一直延伸到尾尖，金得發亮，像融化的黃金拉成的絲。
身體兩側貼著兩片小小的翅膀，還沒完全展開，收攏在肋側。翅膀上覆著羽毛——不是鳥羽的那種柔軟，是金屬的質感，每一片羽根都像極薄的刀片，邊緣泛著冷光。
腦袋是三角形的，額頭上一個小小的獨角突起，還沒長成，只是微微隆起。眼睛閉著，盤成一團，呼吸極慢。
即便是昏迷著，它身上還是透出一種讓人汗毛立起來的東西。不是蛇的陰冷，是另一種——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你知道它現在割不破你的手，但你忍不住去看那道還沒磨出來的刃口。
蕭易沒有直接伸手。他從旁邊的泥灘上撿了根枯枝，折斷了，用斷口輕輕碰了碰蛇身。不動。
他加重力道，戳了戳。蛇身被戳得微微陷下去，鱗片在枯枝斷口上刮出極輕的沙沙聲。
不動。他把枯枝伸到蛇頭旁邊，碰了碰那枚小小的獨角。蛇頭的肌肉鬆弛，被枯枝撥得微微歪向一邊。不動。
卦象說它體內有迷藥，日出即眠，入夜方醒。現在是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它醒不了。
蕭易把枯枝扔了。手伸過去，五指張開，從蛇腹下方慢慢抄進去。鱗片貼住掌心的瞬間，是涼的。
不是冰，是白河深水處那種不見天日的涼。蛇身軟塌塌地搭在他掌心上，頭垂著，尾巴垂著，翅膀貼著身體，像一個被抽掉骨頭的布偶。他把蛇托起來。
裝備欄之上銅牌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像炭火被灰蓋住之前最後一點紅，表面浮現的無數紋路，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裡的，像有人在他的念頭裡放了一句話。
“是否與眼前異獸簽訂靈契？”
蕭易在心裡說了是。
銅牌上的光忽然收攏，從一整片暗紅凝成一根極細的線，然後從銅牌上脫離出去。光線穿過布料，穿過空氣，無聲地沒入墨羽銀線蛇的額頭。蛇尾動了一下。
蕭易低頭看著掌心的蛇。那條金線從蛇頭到蛇尾，原本是暗金色的，靈光沒入額頭之後，金線的顏色變了一瞬——變成了靈光的那種暗紅色，然後恢復成金色，但比之前亮了一分。
蛇的呼吸變了。不再是昏迷中那種極慢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起伏，而是有了節奏。鱗片下的肌肉微微收緊，像從沉睡中正在醒過來。
然後它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中間一道豎縫。豎縫在正午的強光下縮成極細的一條黑線，幾乎看不見。它沒有動。盤在他掌心上，仰著頭，豎瞳對著他的臉。
翅膀在身體兩側微微張開了一線，金屬光澤的羽毛在暗處輕輕抖動。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在打量握刀的人。
猰貐銅牌在蕭易裝備欄中徹底涼下去。光滅盡，銅牌開始碎裂。不是碎成塊——是從邊緣開始，像被火燒透了的紙，灰燼一片一片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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