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走到巷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杵著幾個人。
黑色短褂，腰間扎著綁帶，袖口挽到手肘以上。不是張彪那夥人，面生，但打扮一模一樣，黑鯊幫的人。
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顴骨很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喜歡微微低著頭，從眉骨底下往上打量。
他看見蕭易走過來，目光先在蕭易身上那件武館的練功服上停了停。
瘦高個臉上的表情調整了一下，堆出一個不深不淺的笑。
“這位可是蕭爺？”
蕭易停下來。“什麼事？”
瘦高個拱了拱手。“恭喜蕭爺喬遷。兄弟姓馬，黑鯊幫的，這條街歸我管。今天冒昧上門，就是過來認個人。往後低頭不見抬頭見，先混個臉熟。”
他說話的時候客客氣氣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把蕭易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練功服是新的，料子不算好，但乾淨，沒補丁。
院子剛才翠荷帶人打掃過，門口的青磚地被水衝得發亮，門上的鎖是新換的——這些細節他顯然已經看過了。
“是這樣，”馬頭目把話頭轉入正題，“黑鯊幫為了維護街面整潔和治安，適當性的收取一些清潔費。除了垃圾清掃之外，街面上的小偷小摸。潑皮鬧事，巡捕房不管的，我們管。哪家遭了賊，哪家被人砸了門，招呼一聲，我們出面擺平。規矩不多，每個月一塊大洋。”
蕭易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了。清潔費。保護費。
在津城，普通百姓住的地方，不管窮人窩棚還是小康獨院，基本上都被大大小小的幫派瓜分乾淨了。
巡捕房的巡警只在富人和世家大族的地界上巡邏，衛城和三道灣這種地方，出了事找巡捕，等人家慢悠悠晃過來，賊早就跑了。
倒是這些幫派——他們收了錢，還真會管。他們本身就是這條街上最大的賊，交了保護費就等於告訴別的賊：這戶人家歸我們罩了，動他就是動我們。
至於真出了大事找他們幫忙，那又是另外的價錢。黑幫不是慈善堂。
但一塊大洋一個月，不算貴。蕭易也不想搬進新房第一天就標新立異，跟地頭蛇結樑子。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大洋遞過去。馬頭目雙手接了，從腰間布袋裡掏出一個小木牌，巴掌大，上面烙著黑鯊幫的標記——一頭兇惡的黑色鯊魚。他把木牌遞給蕭易。
“蕭爺痛快。這個牌子掛在門頭上，這條街上沒人敢來找您麻煩。”
他又說了幾句喬遷吉祥話，什麼“新居新氣象”“武運昌隆”，然後帶著幾個手下退進巷子裡，走得利利索索。客氣是真客氣，但蕭易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份客氣，三分給他身上那件武館練功服，七分給這座至少值上千大洋的獨門小院。他要是還住在大雜院那間破瓦房裡，腿瘸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褂，這幫人上門來收清潔費，嘴臉怕不是這個樣子。這些幫派的兇狠，他前世在碼頭上扛包的時候沒少見。
收保護費收到窮苦力頭上，一塊銅板都要榨出油來，不給就砸東西，砸完還讓你賠他的棍子錢。
蕭易把木牌掛在門頭，推門進去。院子裡，蕭蓉正蹲在水池邊用樹枝逗錦鯉，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一亮，扔了樹枝就飛奔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
“哥！你回來啦！”蕭易揉揉她的腦袋，“回來了。”
他把院門關上，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院子。水池，月季，太湖石，青磚地乾乾淨淨。兩畝地的院子，只有一個小姑娘蹲在池邊逗魚，確實空了些。
他心裡轉了個念頭：或許該養個什麼小動物陪她。貓也好，狗也好，這院子夠大，養得下。
念頭剛轉完，懷裡的墨羽銀線蛇動了一下。蛇頭從他領口探出來，豎瞳微微眯著，盯著蕭蓉。不是攻擊的姿態，是困惑。
它歪了歪腦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翅膀在蕭易衣襟裡微微張開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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