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衛城的主街往南，出城之後視野驟然開闊。
道路兩側的水稻田青綠一片，麥子已經收過了，農人們正在補種玉米，偶爾有揹著竹簍的婦人從田埂上走過，遠遠看見車隊過來就趕緊往路邊讓，低著頭不敢多看。
蕭蓉趴在車窗邊上，兩隻手扒著窗框，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指著路邊的老牛說好大，一會兒又指著田埂上飛過的白鷺喊蕭易快看。
車隊行進途中，不時有商隊擦肩而過，馬伯年雖然年紀不到三十，但確實交友廣闊，一路上不斷有人從商隊那邊探出頭跟他打招呼。
隊伍裡其他母親的馬車偶爾超到前面去，蕭易也不急，和蕭蓉有說有笑地跟在後頭。
又往南走了大約半個鐘頭，前方出現一片起伏平緩的山嶺。
主峰不過三百來米，山體向南鋪展出一大片長滿野苜蓿的緩坡，像一道被日光曬褪了色的翠綠屏風。
山腳下隱著一條極不起眼的小溪，溪水清得能見底，一群不認識的鳥兒正站在溪心石上低頭飲水。
再往前，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跑馬場順著山腳鋪展開去，上百匹駿馬正在柵欄內撒著歡地跑，馬蹄踏地時帶起的塵煙在陽光裡翻出一層又一層金黃色的薄霧。
果林沿山坡層層疊疊鋪展上去，掛滿了即將成熟的果子，空氣裡已經能隱約聞到秋白梨那股清潤的甜香。
馬伯年在最前面停住馬車，跳下來朝後面揮手：“南屏山到啦，大夥兒下來歇歇腳！”
山莊裡的人顯然早有準備，車隊剛停穩，僕人們便端著托盤迎了上來，滿滿一盞盞琥珀色的秋梨蜜露，隔著陶碗都能摸出剛從深井裡冷鎮過的涼氣。
馬伯年站在莊子門口，一邊指揮僕從把馬車往馬棚邊上引，一邊朝眾人大聲招呼：“先到莊子裡歇歇。不累的，馬場裡跑跑，孩子想騎馬都有馴好的溫順母馬，穩妥得很。想去後山摘果子的，讓僕人帶著去，這時候秋白梨正是最水靈的時候，柿子和山楂也剛熟，喜歡什麼就多摘些，帶幾筐回去給家裡人都嚐嚐。”
話剛說完，男孩子大半便拽著僕人直奔跑馬場，女孩子裡也有好奇的跟過去摸馬鬃，但更多人聽說後山日頭已經被樹林子遮住了，立刻拉著丫鬟要去摘果子。
剩下的母親們平日就相熟，此刻難得清閒，相攜坐到涼亭裡磕著瓜子說話。
蕭易沒往涼亭那邊去——他跟一群當媽的坐在一塊也沒什麼好聊的。
他跟蕭蓉的幾個小夥伴並排走上山莊後面蜿蜒的山道，幾個五六歲的小孩子邊走邊吃，吃完秋白梨又啃青棗，啃完青棗又爬上樹去夠還沒完全熟透的柿子。
蕭蓉左手牽著好朋友馬小胖的妹妹，右手攥著蕭易剛幫她挑的最大最紅的一顆秋白梨，啃得汁水順著手背往下淌，嘴角沾著一小片梨皮，笑得眼睛都快擠成兩條縫。
但沒人知道，蕭易這會兒有一半的注意力根本沒在這片果園裡。他的意識正分出一半，共享著小黑的視野——山神法域裡吃飽喝足的幼蛇此時正攀在後山更深處一道荒無人跡的崖壁上，豎瞳緊緊盯著前方十來步外一叢茂密灌木的下方。
那是一道被藤蔓幾乎完全遮蓋的裂隙。清晨的山風吹過崖壁，藤蔓被掀起一角，裂縫內部極窄，僅能容一個成年人側身鑽入。
而在裂隙深處一片常年不見日光的潮溼巖面上，小黑看見了自己的同類——一條通體碧綠。眼白如雪的毒蛇正盤踞在那裡，頭微微昂起，白得近乎透明的蛇瞳透過巖壁夾角狹窄的空間，靜靜盯著裂隙最深處一株植物的方向。
那株植物只有一尺來高，通體呈現一種極溫潤的玉色。葉片狹長如劍，在暗處也泛著薄薄的淡金色微光，葉脈呈現極細的銀白色紋理。
最特別的是它的莖——莖幹上生有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鱗片，一片壓著一片。五片葉子展開，頂端微微上翹，在巖壁的陰影裡安靜地生長。
龍骨草。和《閻魔真身》傳承裡記載的一模一樣。
小黑收了翅膀，無聲地隱入旁邊一片荊棘叢深處，沒有再往前靠。
蕭易讓它不要輕舉妄動。碧鱗白眼蛇的反應速度遠超普通異獸，一旦驚動它，它會在反擊的同時把龍骨草連根咬斷——這是它的本能，寧可毀了靈植也不會便宜入侵者。
蕭易收回意識，把手裡剛咬了一口的秋白梨擱在路邊一塊青石上，叫住跑在前面的蕭蓉：“蓉蓉，哥去方便一下，你們先摘，我很快就回來。”
蕭蓉回頭揮了揮手，手裡還攥著半顆沒啃完的青棗，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好”，轉身又蹦跳著去追小夥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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