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說他家的牛都有些不願意跑了，這畜生怕也是聞著味兒覺得晦氣，問回去是不是得給它也燒點紙。
幾個人就嘿嘿笑起來。
他們根本不知道，就在身後的牛車草蓆堆裡，一條墨色的小蛇正連續不斷地在四輛牛車間來回滑行，將整整四十三具屍體，一具一具地看完。
絕大部分是災民。
身上裹著的破布衣裳已經在半路上被人扒得精光，反正到了亂墳崗也是被野狼啃，穿著也是浪費。
所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此刻反倒成了他們留在這世上最後一程的寫照。
有的瘦得像一把乾柴，肋骨和胯骨的輪廓在月光下觸目驚心；面目浮腫，早已看不出生前長相。
沒有一具符合要求。蕭易倒也沒太失望——四十幾具就找到的機率本來就約等於零。
今晚找不到，以後再來。總有下一批。
大約一個時辰後，牛車終於停在了一處山腳下。
一座連綿起伏的山峰在夜色中露出嵯峨的輪廓，東北向的山勢如龍脊拱起，西南面則被終年霧氣籠罩。
月光只能勉強照亮山坳邊緣一小片區域，再往裡便是一片濃稠的黑暗，連山石的大致輪廓都看不清。
山腳往上不遠，密密麻麻的木牌插滿了整個山坡的緩坡地帶，沒有刻字，只在頂端被削平，被風霜侵蝕得滿身缺口。
這是早些年還講究些規矩時留下的，至少給每一具無名屍體立了塊不寫字的木碑，算是他們在世上最後的存在。
但越往後越不講究了。木牌從山坳緩坡邊緣開始斷檔，取而代之的是滿地散落的白骨和半腐爛的殘肢，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層幽微的磷光。近幾年的屍體連扔都懶得往裡扔了。
三個中年人把牛車停在山腳下那塊略微平坦的空地上。年紀最大的那個吆喝了一聲，三個人跳下車，開始把屍體一具一具往下抬。
他們抬屍體的方式簡單直接——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晃兩下藉著力往路邊一甩。屍體落在亂石堆裡，草蓆散開，一條幹瘦的胳膊從席縫裡滑出來，無力地垂在石頭上。
有個稍微年輕些的漢子，動作明顯比另外兩個拘謹。他拖著一具屍體往山坳裡走的時候，草叢裡忽然撲稜稜飛起一隻烏鴉，擦著他頭頂掠過去。
他渾身一激靈，手裡的屍體差點脫了手，站穩之後抬頭看了看漫山遍野的白骨和殘肢，嘴唇嚅動了幾下，終於還是沒忍住。
“劉叔，他們都這樣了......咱不給他們埋一埋？”
領頭的老頭正把煙桿往嘴裡塞，聽到這話，煙桿往下一扯，眼睛立刻就瞪了過去。
“埋？”他拿煙桿朝山坳裡那一片白花花的東西一指，唾沫星子噴出來，“你曉得這一趟咱仨到手幾個錢？幾毛！還動手挖坑埋屍——費那力氣，有這工夫早點回去找個地方喝兩盅暖暖身子不比在這兒喝西北風強？”
他把煙桿往腰後一插，拽起下一具屍體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催了一句：“趕緊的，別磨蹭。這個鬼地方真是陰寒得很，大夏天的往這一站就覺得有東西往衣服裡鑽。”
年輕的那個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往山坳深處又瞟了一眼。
老頭回頭看見他那表情，站直了腰，把聲音壓低了半寸，語氣卻更嚴厲了：
“還看什麼看？這地方有野狼的，那幫畜生吃人吃慣了，趁你挖坑的時候從背後撲上來，想跑你都跑不掉。快點走，別在這兒廢話。”
年輕的那個臉一白，立刻閉上嘴，加快速度把最後幾具屍體拖下來丟在路邊，跳上車，跟著走了。
牛車遠去，山腳下恢復了死寂。小黑從草蓆堆裡鑽出來，展開翅膀躍入山坳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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