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勞累了這一遭，也是辛苦了。拍賣會上出現這麼多意外，東西沒能帶回來，也不能全怪你。”
他伸手拍了拍關崇武肩膀上的灰塵，動作輕緩，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家人，“早些下去休息吧。你手臂上的傷還在滲血，別耽誤了。”
關崇武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被拖出去砍頭的準備，皇上不但沒有降罪，反而先關心他的傷。
這種恩情，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他再一次跪倒在地上，膝蓋砸在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開始瘋狂磕頭。“皇上！您處置奴才吧！都是奴才無能，是奴才壞了皇上的大計！奴才罪該萬死！”
他的額頭撞在地板上，一下比一下重，腦門上很快就磕出了一大片紅腫。
完顏儀再一次把他扶起來。這一次扶的動作比上一次更用力，也更緩慢，像是在扶一個戰場上受傷的同袍。
他雙手按住關崇武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不重，但在這間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書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不能全怪你。”他把目光從關崇武臉上移開，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和自嘲，“要怪，就怪我們這些金人現在就像過街老鼠一樣，祖宗的江山被我們給丟掉了，現在連拿回祖宗的東西都如此困難。真是有愧於列祖列宗。”
關崇武看到完顏儀臉上流露出的那一絲自責，整個人像被刀捅了一樣。他寧肯皇上抽他幾鞭子，也比現在好受一萬倍。
他猛地直起身，眼眶通紅，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皇上！您別這麼說！奴才現在就去帶人搜！就是把津門翻個底朝天，也一定把那個人揪出來！把東西帶回來給皇上！”
完顏儀卻伸手攔住了他。“你辛苦了一夜，”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像是在囑咐自家子侄，“現在整個津城都因為這個拍賣會的事在亂，扶桑租界那邊死了不少人，巡警和駐軍全在街上搜。你現在出去，不合適。”
他的目光在關崇武手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上停了一瞬，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更何況你身上還有傷。先回去好好把傷口處理了，之後再說吧。”
關崇武看著完顏儀那雙關切的眼睛，咬著牙，再一次跪下去重重磕了幾個頭，把腦門磕得通紅。
然後他才站起身，倒退著走到書房門口，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完顏儀站在壁爐前朝他輕輕揮了揮手，那個姿勢和任何一個溫文爾雅的年輕貴族沒有任何區別。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他剛走片刻，書房裡忽然響起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完顏儀把那隻精緻的英式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殘餘的茶湯在大紅地毯上炸開一團深褐色的汙跡。
他臉上的溫和從容在關崇武關門的瞬間徹底碎裂，整張臉變得無比猙獰，肌肉從顴骨開始往眉心方向收緊，嘴唇緊抿，嘴角往下拉，整個人的氣質在短短一個呼吸之間從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變成了一頭被逼到角落裡的困獸。
他的額頭之上，一道一道暗紅色的紋路正在緩緩浮現。那些紋路扭曲如某種異獸的臉，從他眉心一直往上延伸到髮際線，邊緣參差不齊，像是有人用鈍刀在他額頭上硬生生刻出來的。
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那些紋路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讓這張原本還算英挺的臉變得說不出的醜陋猙獰。
這就是金人所謂的通天紋，屬於皇族專有的標誌。
越是血脈純正，這個紋路就越是明顯，也是歷代證明皇帝身份的一個重要輔助。
他雙手撐在書桌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呼吸粗重，胸口劇烈起伏。“關崇武——你這個蠢貨。”
這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極低極啞，像是在嗓子眼裡壓抑了許久才終於找到一個出口，“要不是朕現在手底下連個能用的人都沒有，就你辦砸了這麼大的事，朕一定要了你的腦袋。”
他直起身，在書桌前焦躁地來回踱步。原本他還不確定拍賣會上那隻小鼎是不是皇室歷代傳承中記載的那一隻——就是他們金人老祖憑藉它入主中原的那隻蚩尤血鼎。
他派關崇武去，不過是抱著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想法。但現在出現了這麼多人的爭搶，花了這麼多大洋，他就非常確定了。那個鼎，十有八九是真的。
“早知道是真的......”他停下腳步，手指攥著書桌邊緣，指節發白，“朕當初就讓關崇武多帶一倍的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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