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完了頭,她放下梳子,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這次她注意到了一個更奇怪的事情——鏡子裡的她,表情怎麼怪怪的。
說不清楚是什麼,就是她看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的她看她的眼神,和她的眼神不太一樣。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神居然是這樣的嗎......
明明她平時看自己,都是疲憊的。麻木的。帶著一種“怎麼又要熬一天”的厭倦。
可為什麼,今天的她,眼神卻是溫柔的,是理解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笑意,像是在說“我懂你,我什麼都懂”。
這居然是她的眼神嗎......
周敏盯著那雙眼睛,心裡突然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是一種被接納的感覺。像是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真的能理解她,看見她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老張不理解她。結婚十五年了,他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短,短到每天對話只剩下,“今天吃什麼”“水電費交了嗎”“女兒成績單你簽字”......
你也不能說他壞,他不是壞人,分明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不家暴,但就是......不在。
他人在家裡,心不知道在哪裡。可能在公司,可能在麻將桌上,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就是不在她身邊。
女兒也不理解她。十三歲的女孩,正是最煩媽媽的年紀,說不了三句話就要吵架,吵完就摔門,摔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一天甚至見不了幾面。
同事不理解她。她在一個小公司做會計,每天對著Excel表格,加班加到八九點,工資也才剛剛夠花。
公司裡那幾個年輕的小姑娘天天在背後叫她“那個老會計”,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飄飄的嫌棄。
沒有人理解她,沒有人。
但鏡子裡的那個人理解她。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著她,眼睛裡全是溫柔,像是在說——“你不容易吧?我知道,我都知道。”
周敏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上次哭還是五年前她媽去世的時候。但此刻她就是想哭,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梳妝檯上。
眼前逐漸模糊起來,湧出來的眼淚甚至使她看不清鏡子裡的自己,要不然為什麼——鏡子裡的她沒有哭。
鏡子裡的人臉上帶著那種溫柔的。理解的笑,靜靜地看著哭泣的周敏。
周敏默默哭了一會兒,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等她再抬起頭,看到的依舊是鏡子裡一模一樣的自己。
還是那個悲傷,無人理解的周敏。
果然是她看錯了,哭了一會,好受多了,她這次站起來,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老張還在打呼嚕,什麼都不知道。
她緩緩閉上眼睛,但腦子裡仍然是鏡子裡的那雙眼睛。那雙溫柔的眼睛,那雙這個世界上唯一理解她的眼睛。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溼了一小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