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何話音稍頓,右手長劍朝粥棚裡那個被百姓圍堵得又圓潤了一圈的韓祿虎一指:“眼下確鑿查實——南鄭縣令韓祿虎私吞賑糧、中飽私囊,致使饑荒愈演愈烈,活脫脫一隻盤踞地方的貪饕!此等蛀蟲坐鎮一方,不止是梁州之辱,更是朝廷之恥!待會兒我便具本彈劾梁州上下所有失職官吏,更要首參吏部,竟容這等豺狼禍害南鄭長達兩年之久!”
“監察御史?連州郡大員、連吏部都能參?怪不得敢當街拿下那惡虎!”
“這少年郎才多大年紀,就擔著這麼重的差事!”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先前還為杜何捏把汗的老者和那位大嬸,此時齊齊鬆了口氣。老者撫須點頭:“原來他是御史!就算這次拿了韓祿虎,得罪了義安王,也未必有大礙——背後站著的是朝廷,是聖上啊!”
“可監察御史,按制該是八品吧?”
一位三十出頭的書生開口,身上青布長袍雖洗得發白,卻漿得挺括,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他面露疑色:“可他為何身著紫袍?再者,御史只有奏劾之權,無臨機決斷之權。這位杜御史率眾誅殺百餘府兵、數十衙役,更親手斬了施旅帥——回頭朝廷問罪,又該如何自處?”
他這一提,眾人這才猛然驚醒:對啊,這少年一口氣殺了百餘人!縱是御史,也沒這個許可權啊!
若真報上去,哪怕情有可原,怕也難逃責罰。
“有了!”
書生忽而一拍掌,眼睛亮了起來:“咱們聯名寫一封萬民書!凡南鄭百姓,人人畫押署名,懇請朝廷寬宥杜御史——讓天子明白,他非但無過,反有大功!”
“咳……”
剛忙完施粥的李淵走上前,輕輕拽住那書生衣袖,又低低咳嗽一聲:“不必勞煩。杜家這小子,可比你想的硬氣得多。”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有御賜信物,動手的也是督御衛。只要鐵證如山,先斬後奏,於他而言,並非越矩,而是常例。”
“督御衛?先斬後奏?”
書生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聽見了什麼不敢信的奇談。
李淵咂了咂嘴,像老饕突然嚐到寡淡菜式般搖了搖頭,抬手招來一旁的李賀:“你替他講清楚——你們杜御史在長安幹過什麼,督御衛又是何等建制。”
“是!”
李賀深知李淵身份,不敢怠慢,立刻將“連參三公、首劾天子、杖責皇子”“壓制五姓七望”“三個月內由七品御史升至御史臺主官”等事一一細說。
雖悄悄略去了“參太上皇”一節,又順手把自己描補得更盡忠些,卻己叫西下百姓聽得目瞪口呆,個個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那書生恍然大悟,脫口而出:“照這麼說,咱們吃的救命糧,竟是杜御史從五姓七望手裡硬生生奪來的?”
這話一齣口,百姓們望向杜何的眼神,頓時又添三分敬重、七分熱切。
一個年僅十西歲的少年,為救他們於水火,竟單槍匹馬硬撼五姓七望這等龐然巨物;親自請命出任巡察御史,徹查災情,還要替他們告倒州縣官、彈劾吏部!
怎不叫人動容?怎不叫人感念?
杜何立於石上,靜靜聽著李賀將自己過往娓娓道來,聽那書生再轉述給眾人,唇角笑意依舊清淡。
可他要參的,遠不止眼前這些……
待人群重歸寂靜,杜何忽然抬手向天,聲如洪鐘:“不僅要參梁州上下,參吏部,我更要參——太上皇!”
“嘶——”
全場霎時死寂,靜得連風掠過樹梢的微響都清晰可聞。
”!噔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