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口胡話！”
剛示意林峰出手攔人的杜何面色凜然，快步走到杜老六身邊，朗聲道：“諸位鄉鄰也都瞧見了——剛才分明是吳三郎授意手下，對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下死手！杜老六身子虛成什麼樣，大家有目共睹，再挨那一記狠扭，命都要懸！”
“我出手阻攔，只為救人一命！”他一邊說，一邊抬手指向地上仍捂著手腕哀嚎的壯漢，聲音鏗鏘：“傷勢確係情急之下所致，就算告到官府，也是正當防衛！”
“你——”
吳三郎一口氣堵在胸口，頓了半晌才又嚷：“你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
杜何眉峰一揚，不疾不徐朝吳三郎走近幾步，目光如炬：“我哪句歪曲事實？哪處顛倒黑白？是不是你點頭示意僕人動手？杜老六是不是骨瘦如柴、年邁體衰？我是不是為防他遭毒手，才命人及時制止？”
眼前雖還有西名壯漢護著，可吳三郎被杜何氣勢壓得步步後退，喉嚨發緊，竟一句反駁也吐不出來。
笑話——杜何身為御史，在金殿之上都能舌戰群臣、令百官屏息，一個縣裡的奸商，能在他跟前說出整句囫圇話，己是祖上積德了。
“我要報官！我這就報官！”
吳三郎似被徹底激怒，聲音陡然拔高，一把拽過旁邊一名壯漢：“快！去縣衙找縣太爺，讓他替我討個說法！”
“何必繞遠路？”
杜何冷笑連連：“你要公道？我這就給你講個明白！不如當著大夥兒的面，把你趁著蝗災肆虐，巧取豪奪他人田產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說清楚，看看這公道，究竟在誰手裡！”
“血口噴人！”
吳三郎小眼睛飛快瞟了眼杜何手中捏著的合同，又慌忙移開視線，強撐著喊道：“我跟杜老六之間的事，輪得到你插手？收他的田，是照著白紙黑字的約定來辦，怎就成了強佔？莫非你以為我們吳橋人好拿捏？”
這話一齣口，倒像提醒了他自己。他立刻轉向圍觀百姓，連連作揖：“各位吳橋鄉親，都看見了吧？我吳三郎沒做虧心事，不過是依約收田，偏這幾個外鄉人，打傷我家僕役，還張口就汙我清白！大夥兒可得給我吳三郎做個證啊！”
他自幼長在吳橋縣，街坊鄰里不論老少，大多認得；可杜何、林峰幾人，他只覺面生，料定是初來乍到的外地人。
於是藉著這層身份差，想煽動鄉民偏袒自己，好脫身解圍。
果不其然，西周百姓聽了這話，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哎，這幾個人誰啊？咋跟吳三郎槓上了？”
“吳三郎雖說滑頭，總不至於乾斷子絕孫的事吧？莫不是幾個生面孔看他不順眼？”
“也不一定……我瞅著剛才他真下了狠勁兒……”
“杜老六確實可憐，爹孃早亡，孤寡一人，一身病痛，就靠那十畝地撐著。可人家吳三郎要是真有合同，收田也合規矩啊……”
眾人邊看邊議，但因那份合同擺在那裡，又見對方是外鄉面孔，多數人心裡搖擺，一時難站定立場。
杜何一聽這些議論，立刻洞悉了吳三郎的盤算；至於那些嘈雜言語，壓根沒入他的耳。
他側身幾步，走到仍在驚魂未定的杜老六身旁，和林峰一同伸出手，穩穩將老人攙扶起來。
杜老六駝背嚴重，杜何身材挺拔，兩人站在一起，老人頭頂才剛抵到杜何胸口；加上驚懼未消，更顯單薄孱弱，一副隨時要散架的模樣。
“所以咱們吳橋縣的人都覺得……把一個病骨支離、駝背佝僂的老人家裡僅剩的那點田地硬生生奪走，是天經地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