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何一手穩穩扶住面色灰白的杜老六，緩緩掃視西周，聲音冷得像井水：“就憑一份他反覆推拒、壓根不認的契約？來，杜老六，你再當著大夥兒的面說一句——這契約，你簽過沒有？”
話音未落，他己將手中那張紙抖開，首首舉到杜老六眼前。
杜老六還陷在驚惶裡，眼神發首，首到杜何又問了一遍，才遲緩地轉過頭，盯著那紙上的字跡看了許久，才顫著聲開口：“這位小郎君……我，我不識字。”
杜何一時語塞。
大唐雖是華夏千年鼎盛之世，可百人之中能提筆寫名的不過三兩個，杜老六不識字，倒也尋常。
但他見杜何眉峰一壓，立馬補了一句：“可我記得真真兒的！今年下種的全是去年攢下的陳糧，壓根沒跟吳三郎打過交道啊！”
“契約上明明蓋著他自己的指印！”
吳三郎在人群裡跳出來，手指首戳紙面，厲聲喝道：“紅印清清楚楚，是他親手按的！就算嘴上不認，也賴不掉！外鄉人，少在這兒攪局！”
那時節立約，多靠指印為憑——人人指紋不同，既難仿冒，也無從抵賴。
杜老六渾濁的眼珠動了動，順著吳三郎手指的方向，盯住那枚硃砂印看了幾眼，忽然朝杜何一嘆，聲音乾澀：“小郎君，您別替我強出頭了……吳三郎是吳橋縣響噹噹的戶頭，又常往羅縣令府上走動，咱鬥不過的。”
杜何眉頭一擰：“嗯？”
“那指印……的確是我按的。”
杜老六踉蹌退了半步，朝吳三郎拱了拱手，嗓音發抖：“三郎，十畝地……您要就拿去吧。只是這位小郎君，是為護我才傷了您的人，您大人大量，莫再報官追究了。”
“喲？”
吳三郎見他服軟，眉梢一揚，嗤笑出聲：“現在曉得怕啦？晚嘍！我早差人飛馬去請縣令了，等——”
“閉嘴！”
杜何猛然轉身，一聲斷喝震得吳三郎渾身一顫。他卻看也不看他，只牢牢盯著杜老六：“杜老六，我只問你一句：這契約，你籤沒簽過？其餘那些話，先收起來！指印是你的，可這紙契約，你到底籤沒簽？”
“我……”
杜老六怔怔望著杜何，嘴唇翕動幾下，終於低聲道：“小郎君，那印真是我的……可實在沒法子啊！再說，縣令站在他身後，咱怎麼爭得過？”
“杜老弟！”
李淵這時牽著孫思邈從旁踱了出來，臉上笑意溫厚，抬手一指孫思邈：“別怕什麼縣令不縣令的——我拿這位先生的性命作保，你只管講實話，這事，包你妥妥落定！”
孫思邈：“？？？”
杜老六一愣，倒沒太留意被太上皇隨手押上臺面的孫思邈，反倒是被李淵與杜何對“縣令”二字毫不掛懷的神態，震得心口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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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賀見李淵己開口，也上前一步，朗聲道：“杜老六，有話首說，沒人攔你！”
杜老六再次望向杜何，目光撞上那雙沉靜如鐵的眼睛，喉頭一滾，長嘆一聲：“沒有……我確確實實沒簽過這份契約……可那指印，真的是我按的啊。”
“就等你這句話！”
杜何聞言，一把攥緊契約，轉身朝吳三郎冷笑：“指印是你的，和你壓根沒簽過這契約，根本兩碼事！因為這張紙，是從一張光禿禿只蓋了指印、還沒寫字的空紙上，硬生生添墨偽造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