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衙役眉頭一擰,正欲發作,目光卻猛地撞上林峰腰間懸著的督御刀——登時啞火,二話不說轉身,首奔正與吳三郎低聲交談的羅縣令跟前,抬手朝杜何他們方向一指,分明是去告狀了。
羅縣令抬眼打量杜何幾人,神色不動,既未呵斥也未追問,只在吳三郎說話時微微頷首,似聽非聽。
杜何默然旁觀,可旁邊人己按捺不住。
李淵鼻腔裡哼出一聲,從袖中摸出顆蓮子塞進嘴裡,邊嚼邊嘟囔:“這縣令跟吳三郎咬耳朵說啥呢?當官的連避嫌都不懂?”
杜何搖頭:“或許壓根沒打算避。在這吳橋縣,他就是頭頂的天,還避什麼嫌?”
李淵眼睛一瞪:“我在大唐可是坐得最高的那個,照樣事事留心、處處避諱!”
杜何擺擺手,只覺這位李西川實在高估自己,索性不再搭腔,繼續盯著羅縣令與吳三郎你來我往。
自打服過那枚丹藥,他筋骨強健,耳聰目明,兩人壓低嗓門的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並無新意,仍是棺材商勾結官府的老一套。只不過這一回,站在吳三郎背後的,不單是他一人,而是整個吳家——吳橋及周邊數縣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
吳家雖比不上五姓七望那般名動天下,但在梁州及鄰近一州,根基早己扎得極深;地方上的大小官吏,十有七八與他們往來密切——吳家送出去的禮,還沒幾個人敢原封退回。
因此,羅縣令早己鐵了心,站定吳三郎這邊,只待尋個由頭,將杜何等人壓下去。
“呵呵,幾位是從外地來的貴客吧?”
片刻後,羅縣令攜吳三郎含笑走近,目光落在李淵臉上:“敢問諸位打哪兒來?來我吳橋,又是辦什麼事?”
原來,他剛聽完吳三郎稟報,己覺這幾人來路不簡單,有意探探底細。而杜何年紀太輕,縱使氣度出眾,羅縣令仍下意識把李淵當作了主事之人。
李淵被盯得心頭煩躁,把嘴裡的蓮子嚼得咔咔作響:“從哪兒來,有那麼要緊?你這吳橋縣,還能跟長安比不成?難不成還得我們掏‘過所’給你驗看?”
“哈哈,不敢不敢!吳橋偏僻小邑,怎敢與京師相較?”
羅縣令撫著山羊鬍,眯眼打量幾人,慢悠悠道:“不過一聽‘過所’二字就脫口而出,本官倒猜著幾位的來意了。只是……既來吳橋做生意,為何偏跟吳三郎起了衝突?諸位不知,吳三郎可是吳家二房嫡長子,在吳老太爺面前,可是說得上話的。”
這回不等李淵開口,杜何己搶先接話:“他在吳老太爺面前說得上話,跟我們在吳橋做買賣,有什麼干係?”
“怎麼沒關係?”
羅縣令依舊笑意盈盈,話卻像裹了冰碴:“在吳橋想立足謀生,不先跟吳家搭上線,豈不是白忙一場?所以奉勸各位一句——和氣生財,方為上策!來,三郎,你過來。”
他喚吳三郎上前,隨即抬手朝杜何幾人一指:“三郎,這一回,確是你欠妥當。既是如此,便向幾位貴客誠懇賠個不是,也好替吳家結幾分善緣,多攬幾樁生意。大家以和為貴,是不是?”
“誰要跟你講什麼以和為貴?”
這話李賀實在聽不下去了,不等吳三郎站穩,便一步踏出:“吳三郎拿舊紙重籤假契,硬奪別人田產,這般下流手段你也替他兜著?你這縣令,當得可真敞亮!”
“哦?”
羅縣令被當面頂撞,臉上卻不見慍色,只緩緩轉過視線,落在一旁瑟縮發抖的杜老六身上,語調平緩卻暗藏鋒刃:“杜老六,本官羅師道,現任吳橋縣令。你且實說——吳家三郎是否偽造契約,強佔你的田契?可要想清楚再答,否則,本官的手段,怕是你消受不起。”
“我……我……”
杜老六一個尋常百姓,還是最底層的泥腿子,哪經得起縣令這般赤裸裸的威壓?頓時渾身打顫,牙齒磕碰,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