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吳橋一縣,梁州所轄十餘縣中,七八成皆有吳氏子弟與當地官員勾肩搭背,宛如一棵扭曲盤結的老樹,根鬚深扎於梁州膏壤,不斷吮吸百姓血汗!
“陛下,臣請罪。”
杜如晦讀完手中最後一本奏章,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躬身:“梁州吏治崩壞至此,臣所掌吏部難辭其咎。
臣自請解去吏部尚書之職,懇請陛下恩准。”
他嗓音微啞,並非因辭官而怯,而是羞憤難當。這幾年梁州官員考績,他亦逐條審閱,與其他州郡一樣,表面風平浪靜。可正是在這片“平靜”之下,整州官場早己潰爛如斯,竟將大唐律法踩入泥塵!
想到那些顛沛流離者、賣身求活者,乃至含冤而死者,他胸口便如壓巨石,悶痛難忍。
幸而,幸而杜何查出了這一切;更幸而,是杜何,否則杜氏一門,恐將因他失察而永世蒙羞!
杜如晦正自懊悔交加,忽聽李二沉聲道:“辭官?又是辭官?你除了辭官,還能做什麼?吏部尚書杜如晦,朕命你三日之內,將奏章所涉所有官吏盡數撤換,你辦不辦得到?”
李二語調不高,亦無激烈情緒,可越是如此,越令人感到山雨欲來。
“這?”
杜如晦愕然抬頭,望見李二眼中密佈的血絲,恍惚間憶起當年與房玄齡等人徹夜籌謀,只為替尚是秦王的李世民尋一條生路的日子。他胸中一熱,朗聲應道:“臣杜如晦接旨!三日之內,必擇精幹之才,盡代梁州涉案官員,不負陛下所託!”
“不是讓朕安心,是讓梁州百姓安心,是讓天下百姓安心!”
李二聲音陡然拔高,再不掩飾激盪心緒,目光掃過滿殿大臣與國公:“爾等皆是我大唐開國元勳、股肱故舊。大唐有今日,朕有今日,全賴諸位鼎力襄助。可今日之天下,當真盡屬大唐?朕所指,並非突厥、吐谷渾,不過化外蠻夷,遲早蕩平、歸化、納土。朕問的是:中原十道,是否真正盡在我大唐治下?”
李二沉默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臣的神情。
不等他們開口,李二己沉聲接道:“恐怕未必如此!”
“前些日子,長安鬧天花,又逢糧荒。天花雖有人暗中煽風點火,勉強還能說是天災;可這糧荒……”他面色驟然一沉,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難道也是老天爺一手操辦的?是老天爺提前把糧食全收走了?還是老天爺故意囤著不放,硬生生把米價抬到衝破雲霄?!”
話音未落,以長孫無忌為首,程咬金等人,那些兒子曾插手倒賣官糧的國公們,齊刷刷跪倒了一片。
“臣罪該萬死!”
“臣惶恐萬分,實屬有罪!”
“都給朕站起來!”
李二猛一拍案,震得硯臺跳起:“你們確實有罪!杜何早就參過你們,罰也罰過了!莫非還要朕再背上個‘一罪兩罰’的昏君名頭?”
群臣一聽,急忙起身,誰也不敢把杜何的彈章當把柄來抓。
“再說,你們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又能囤多少糧?又能倒騰多少?”
李二冷哼一聲,牙關緊咬:“真要論囤積居奇,還得看五姓七望!他們早把朕的都城當成了自家錢庫!更離譜的是,只要他們動一動念頭,竟有百官爭先恐後往御史臺跑著登門拜訪!百官啊,朕每日上朝,能見到幾人?”
程咬金額角沁出冷汗。聽這語氣,若自己當初真捲進那場糧荒,又和杜何對著幹,怕是連命都難保。
“舊事暫且按下不表。”
李二深吸一口氣,起身從箱中取出一份奏章,展開略掃一眼,又緩緩合攏,開口道:“這次梁州的事,從州刺史、縣主簿,到衙役班頭,全被一張網罩住了。什麼網?家族之網!”
“咯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