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年少，尚不滿十四，卻也懂得：做人之本，在仁不在貴賤，在義不在位階，在禮不在形貌，在智不在容顏，在孝不在貧富。今我既授御史之職，縱使御史臺容我不得，亦只盡責而已。但此刻，臣斗膽叩問陛下——”
杜何雙目微赤，字字如釘：“家父何罪？！”
李二靜默良久，嗓音乾澀沙啞：“你父無罪......是朕失察。”
“既陛下聽進這第三參，臣忝居御史之位，便問心無愧。”
杜何深吸一口氣，再行一禮：“臣領罰，就此拜別陛下。”
話音落定，他赤著白襪，踏著素淨步履轉身而去。上朝時，他冠獬豸。著緋袍。執玉笏。蹬官靴；離去時，唯餘一身清簡，卻比滿朝朱紫更顯磊落坦蕩。
大殿之內，寂然無聲。
一股沉滯之氣壓得眾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屏住了三分。
彼此相顧，面面無言——誰也沒料到事情竟會如此收場，更覺匪夷所思：這小子當廷參君，竟真把天子參住了，最後卻只落個辭官罷職？再看李二神色，分明不是順水推舟，倒像心頭憋著一股火，極不願他走！
百官戰戰兢兢，偷覷龍座之上陰晴不定的天子，暗歎一句“伴君如伴虎”，正提心吊膽之際，忽聽“砰”的一聲巨響，震得人人脊背一緊。
李二一腳踹翻面前龍案，鐵青著臉騰地站起，袍袖猛揮，怒聲喝道：“房玄齡！朕何時說過，準杜何請辭罷官？！”
房玄齡腹中嘀咕：這話剛才您親口說的啊！可抬眼見天子面色，哪還敢辯，只得輕咳一聲，低頭作揖：“臣......未曾聽見陛下有此諭令。”
“你們呢？！”
李二目光如刀，掃向兩班臣工。
滿朝文武汗如雨下，齊刷刷躬身伏拜，異口同聲道：“臣等亦未聞陛下有此旨意！”
“那他杜何，脫冠卸袍，是演給誰看的？！”
李二指著地上那頂獬豸冠。那襲緋紅官袍，厲聲吼道：“沒有朕的明詔，誰許他擅自解職？！”
話音未落，文官佇列裡忽閃出一名年輕御史，頭戴獬豸冠，見李二盛怒，只道是要嚴懲杜何，當即神情激昂，挺胸昂首，朗聲道：
“陛下！臣御史臺御史李賀，有本啟奏！那杜何狂悖無禮，竟敢當廷棄冠離朝，臣以為——”
“以為什麼？！”
“你再說一遍？！”
“話沒說完，不準停！”
不待李賀吐完後半句，武將隊中猛地跨出數條魁梧身影——皆披薄甲，眉目生煞，手中玉笏高舉，儼然已當兵器攥緊，氣勢洶洶圍攏上來。
李賀當場愣住，舌頭打結，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這幾個年約四旬的壯漢，他豈能不識？滿臉虯髯。圓臉闊口的是盧國公程咬金；左側抱臂而立的是翼國公秦叔寶；右側橫眉冷目的，是鄂國公尉遲敬德；一手掐住他脖頸。面色陰沉的是衛國公李靖；另一隻手用玉笏抵著他腰眼的，正是英國公李績。
這幾位國公爺，哪個是他惹得起的？
李賀急得眼珠亂轉，慌忙朝魏徵投去求救一瞥。
魏徵卻仰著脖子，直勾勾盯著殿頂藻井，悠悠嘆道：“今日日頭真好，曬得人骨頭縫都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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