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驍雖是她看著長大的,可孫太妃在這深宮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自然看得清楚,那孩子與明姝,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在這深宅宮闈之中浮沉了大半輩子,孫太妃比誰都清楚,當今聖上究竟是何等手段。
燕九驍雖是她看著長大的,與明姝亦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可那孩子自幼喪母,從來不是生於深宮。養於婦人之手的尋常宗室子弟。
他是開國之君。是曾統御千軍萬馬,於亂世屍山血海中,一步一步殺出來的活閻羅。這萬里江山,是他親披甲冑,躍馬橫槍,踏平九州,斬斷舊朝龍脈,硬生生自刀山血海里奪來的霸業。
當年她膝下只有明姝這一個女兒,見那孩子孤苦,便多加照拂,兩人算是在這冷宮寒夜裡抱團取暖熬過來的。正因這份恩情,燕九驍登基後,不僅破例將她這個不受寵的庶母接入壽康宮頤養天年,更是給了明姝無上的尊榮與權力。
可恩情歸恩情,帝王的逆鱗,豈是能隨便觸碰的?
“我早就同她說過......”孫太妃聲音發著顫,眼眶泛紅,喃喃自語,“早就跟她說過,人不可太過自傲。陛下給她臉面,那是顧念著小時候共患難的情分。可她倒好,真把這份情分當成了免死金牌,連天子的主都敢做!太自傲,早晚會變成今日這個樣子啊......”
“娘娘,如今可怎麼辦吶?”旁邊的貼身侍女急得直抹眼淚,“長公主受了那麼大的驚嚇,又被陛下下了禁令圍府,若是再不想想法子,長公主在府裡怕是要熬不住啊。”
孫太妃閉上眼,無力地搖了搖頭。
就在殿內愁雲慘淡之時,心腹宮女上前奉上一封密信:“太妃娘娘,這是長公主走之前留給您的。”
孫太妃顫著手撕開信封,只看了頭兩行,整個人便徹底愣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瞬。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過了好半晌,孫太妃才將那揉皺的信紙慢慢收攏在掌心:“倒真是連臉面都不要了......罷了,既然是她們崔家自己選的路,我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她抬起眼,看向身邊最得力的嬤嬤,沉聲吩咐道:“傳哀家的口諭。就說哀家這幾日夜裡總是夢魘,心裡不安生,想起崔尚書夫人是個常年禮佛。端莊純善的,讓她明日一早,進宮來陪哀家抄經說說話。”
嬤嬤心領神會,立刻應聲去辦。
另一頭,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燕九驍案頭積壓的要務和各地送來的摺子便堆成了小山。他與幾個內閣重臣在書房議事,一直熬到深夜,才將最緊急的幾樁平叛善後事宜定下章程。
更漏聲聲,夜已深了。
大太監李守義輕手輕腳地提著食盒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熱茶,低聲詢問道:“陛下,您忙了一日,可要進些宵夜?御膳房那邊剛呈上來幾種新鮮花樣,說是按著古法揉的雜糧蒸餅。有粟米摻高粱面的,還有蕎麥和著菽麥面的,說是吃個原汁原味的粗糧香氣,您要不要嘗兩口?”
燕九驍批閱奏摺的硃筆微微一頓。
雜糧蒸餅?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沈玉娘送來的雜糧面饅頭。
看樣子,御膳房那幫見風使舵的奴才,是誤以為他如今吃膩了山珍海味,改好這口粗糧了,這才變著法兒地拍馬屁。
燕九驍冷笑一聲,倒也懶得計較這些宮人的逢迎心思。可一想起沈玉娘,他原本平靜下去的心口,又不受控制地湧起一陣氣悶。
也不知道那亡夫到底是怎樣的人,燕九驍越想越覺得心裡這把邪火發洩不出,沉聲道:“去,把孫思恭給朕叫進來!”
不多時,錦衣衛指揮使孫思恭便快步入內:“微臣在!”
燕九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即刻派人去查一件事。去查查那個......沈玉孃的亡夫,把他來歷給我查得清清楚楚的。”
孫思恭心頭一凜,一聽陛下活像要去刨人家祖墳的語氣,哪敢多問半個字,當即重重磕頭:“微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