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沉的，透著深秋特有的蕭瑟。
王氏的府邸佔地廣闊，亭臺樓閣連綿不絕，處處透著百年世家的鐘鳴鼎食之氣。然此刻的長風苑內，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屋內，黃花梨木的博山爐裡燃著上等的安神香，青煙嫋嫋，王珩正斜倚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他只著了一件素白的杭綢中衣，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宛如一塊佈滿裂紋的崑崙玉，清癯，病弱，清俊中透著令人心驚的破碎的美感。
“大少爺，您這身子，真真是不能再這般折騰了。”薛神醫收回搭在王珩腕上的手，說道，“本就是勉強吊回來的一條命，氣血兩虧，如今不僅中了刀傷，竟還淋了那般大的透雨。老朽摸著您這脈象，就如那風中殘燭，稍有不慎便要……”
薛神醫連連搖頭，不敢再往下說。
一旁侍立的老管家聞言，眼眶瞬間紅了，“大少爺，您就聽薛神醫一句勸罷。大老爺那一脈，如今就只剩下您這一脈了，您弱有個萬一，我們王家可真就……”
王珩神色淡淡，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
老管家覷著他的神色，到底還是勸道，“少爺，您的婚事，是不是該早點提上議程？開枝散葉可是大事兒。”
“我心裡有數。”王珩眼皮也未抬，聲音輕飄飄的，卻透著冷意，“此事休要再提。”
老管家急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帶出哭腔，“大少爺，您不能再這般執迷不悟了。那沈家娘子早己成親，連孩子都生了兩個。更遑論……更遑論那是當今聖上，那兩個孩子可是龍種啊。”
這話一齣，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成冰。
王珩原本微闔的雙眼猛地睜開，將榻邊小几上那碗熬得濃黑的湯藥狠狠掃落。
青瓷藥碗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漆黑的藥汁西下飛濺。
“閉嘴。”王珩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往日里那副清冷絕塵的偽裝被瞬間消失，“這也不許，那也不能，事事皆言家族，處處皆計利益，為了王家的門楣…… 我就是被這些壓著…… 當初要不是…… 要不是…… 可當年父親又做了什麼？”
隨即似乎氣不過，指了指崔家的方向，“連個依附的姻親都壓不住，鬧出這麼大的事情，當時要不是我在場，他們崔家今日要如何收場？恐怕陛下誅九族的旨意早就下了去了。”
他每說一句，便劇烈地咳嗽一聲，蒼白的臉頰因動怒而泛起病態的潮紅，宛如碎裂的玉石邊緣滲出的血絲。
老管家嚇得渾身發抖，“大少爺，這次刺殺確是鄭家作孽。可崔家定然是不知情的，他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陛下如何啊。”
“不知情。”王珩冷嗤了一聲，“無能也是一種罪過，你難道不知道嗎？”
老管家頓時語塞，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要說崔閣老無能當然不可能，那可是一位長袖善舞、謀算頗深的老臣，只是世家姻親盤根錯節，旁支遠親枝蔓牽連，牽一髮便動全身，下頭人多眼雜，今日是鄭家，明日未必沒有別家，難免就出了紕漏。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捧著碎瓷片：“大少爺，那崔大人的門貼就這麼退回去了？”
“我要是他，早就自縛雙臂，跪在午門外負荊請罪去了，竟還敢在這檔口來尋我。”王珩冷笑一聲，“真是越老越糊塗了。他還噹噹今聖上，是前朝那些任由門閥拿捏的昏庸之主麼。”
他越想越覺得崔家愚不可及，此時稍有不慎，便會連累整個世家門閥。
“罷了。”王珩緩緩閉了閉眼，“天下人皆知崔、王兩家同氣連枝，左右逃不過‘世家’二字。去，備筆墨。”
老管家趕緊應下，命人端了上好的文房西寶過來，在榻前的小几上鋪開。
王珩強撐著病骨支離的身子，眼眸裡閃過算計。
“我王氏，願捐白銀二十萬兩，糧草十萬石，以充九邊軍需。”
待墨跡微幹，他才在紙末，以晚輩的口吻，輕描淡寫地添了一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所怒，非為顏面，乃為腹笥。王氏己割肉放血以平帝王之怒，望崔公明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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