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藥味苦澀，混雜著初秋微涼的風，顯得格外沉悶。
崔閣老躺在床榻上，剛悠悠轉醒，入目便是坐在榻邊哭紅了雙眼的崔皇后。他原本就心氣不順，忍不住罵道，“哭，你便只知道哭，崔家如今猶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你身為中宮，卻連陛下的心思都拿捏不住，當初家族傾盡心血將你送入宮中，難道只為了讓你在這深宮裡做個擺設不成？”
崔皇后被罵得猛地止住了哭泣，捏著帕子慘然一笑：“父親說得輕巧。陛下防崔家如防賊，女兒這皇后形同虛設，平日裡連見陛下一面都難如登天，又能有何法子？”
“少找藉口！”崔閣老冷笑一聲，“你當真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心裡一直忘不了王家你王家表哥？那個混賬東西！”
提到王珩，崔閣老便氣不打一處來。今日他在午門外長跪，是王珩那豎子步步緊逼出的主意，心裡便憋著一團邪火。如今自然找到了出氣口。
“平日裡家裡將你慣壞了，還敢把世家貴女的架子擺到陛下面前？”崔閣老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她。
“父親怎知女兒沒有盡心？女兒也曾對陛下百般示好，您大可去問問崔嬤嬤，女兒親手熬了多少次參湯送去御書房？又親自畫了多少幅畫送去？可陛下呢？連看都不看一眼，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她越說越覺得悲從中來：“女兒在這深宮之中，與守活寡又有何區別？況且，陛下不僅是對我如此，他早就不踏足後宮了，便是王家千方百計送進來的那位公主，自打入宮第一日陛下去見了一面後，便再也沒有踏進過她宮門半步，這讓女兒如何去爭？”
就在父女二人正為了此事爭執不休時，殿外突然傳來太監尖細拉長的高唱聲：
“陛下駕到。”
殿內的哭聲與斥責聲戛然而止。
下一刻，燕九驍身姿挺拔出現在殿內。
崔閣老慌忙從床榻上滾下來，伏跪在地：“老臣……參見陛下。”
崔皇后亦是慌亂起身，盈盈拜倒：“臣妾恭迎陛下。”
燕九驍停在幾步開外，居高臨下地睨著跪在腳下的崔閣老。他沒有開口叫起，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崔愛卿，身體如何了？”
崔閣老答話：“老臣……老臣年邁體弱，一時不察，驚擾了聖駕，萬死難辭其咎。”
燕九驍順勢在主位上坐下，就不肯說話了。
崔閣老跪在下面，膝蓋痠痛如針扎，心裡暗罵：這陛下，當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
崔閣老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顫巍巍地雙手舉過頭頂：“陛下，老臣有罪。老臣管束姻親不力，致使鄭家這等蠢材險些釀成大禍。王家大公子聽聞此事，深感痛心，特派人送信，言明願出白銀二十萬兩，以充盈邊關軍餉。老臣身為內閣首輔，亦覺羞愧難當，願變賣崔家祖產，同樣湊齊二十萬兩白銀，=以解朝廷軍餉之急！還望陛下恩准！”
燕九驍喝茶的動作這才微微一頓。
“愛卿言重了。鄭家是鄭家，崔家是崔家，朕還是分得清的。”燕九驍將茶盞放下，聲音終於溫和了幾分，“不過，既然王家與崔家都有這般憂國憂民的拳拳之心，朕若是不收，倒顯得寒了臣子的心。準了。”
他微微抬手：“愛卿平身吧。”
“謝陛下隆恩！”崔閣老如蒙大赦，在太監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
燕九驍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淡淡掃了一眼一旁的大太監，“朕就不在此攪擾了。你父女二人許久未見，便好好敘敘舊吧。”
說罷，他轉身欲走，忽地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住腳步：“崔愛卿這病既然好的差不多了，明日便銷假來內閣議事吧。朕近日被這滿桌的摺子攪得頭疼，這朝堂之上，還是離不開愛卿為主持大局啊。”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錢交了，明日趕緊滾回來給朕幹活！
崔閣老眼前一黑，差點真暈過去，卻只能咬著後槽牙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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