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驍在御書房裡砸了兩個茶盞,頂著滿臉的紅疹子寫下了信。信中,這位帝王滿腹委屈:
玉娘如晤,吾偶感風疹,恐過病氣於你與二子,需困守深宮半月,暫難歸家。 太醫院的藥苦澀,夜裡殿中亦冷清,無人添茶,實難安寢。
秋涼添衣,萬望與兩兒自珍。
當這封信送到西街綢緞莊時,沈玉娘正坐在二樓臨街的雅座裡喝茶。
今日她穿了一件胭脂紅滾金邊對襟齊胸裙,外披一件暗金雲紋的大袖衫,這般濃烈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反倒襯得那張臉愈發殊麗。
她好了好幾眼,也不知道怎麼就得了風疹?這好像就是病毒性皰疹?確實是會傳染,他不來,她自然樂得清靜。
樓下大堂裡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爭執聲。
“你這小娘子好沒眼色,我膚色白皙,你怎的偏說我黃?”一個婦人拔高了嗓門,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沈玉娘微微探頭看去。只見櫃檯前,燕玲正抱著一匹杭綢。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搭著藕荷色的半臂,一雙水潤的眼眸盈盈望去,實在是美貌,可偏偏,這張柔軟的嘴裡吐出的話,比刀子還直:“夫人,您膚色確實是偏黃呀。這匹水綠色的料子,若您穿上,定會顯得面如菜色,不合適。”
“你這店大欺客是不是!”婦人火冒三丈。
沈玉娘趕緊提著裙走了下來。
那婦人一瞧沈玉娘這通身的氣派,立刻告狀:“你是這裡的東家?你來評評理!你家這小娘子怎的這般口無遮攔?氣煞我也。”
沈玉娘上前:“這位夫人莫惱。我這妹子自小在絲綢堆里長大,滿心只顧著看料子,性子又過於實誠,不懂得拐彎抹角。其實,夫人的膚色透著一股天生的富貴暖色。既是富貴氣度,自然就不宜穿水綠這等輕飄飄的顏色了。”
婦人一聽,臉色頓時稍霽,但面子上仍有些下不來臺。
沈玉娘順勢轉身,從貨架最上層取下一匹暮山紫的杭綢,抖開少許:“夫人且看這匹。這是頂好的杭綢,尋常人根本撐不起這等厚重的顏色,唯獨夫人您這般氣度,才配得上這暮山紫。料子上了身,不僅能將您的膚色往雪白裡提亮三分,更顯雍容華貴。”
說話間,沈玉娘已將綢緞往婦人身上比了比。她的眼光獨到,這暮山紫若旁人穿了極易顯老氣,可搭在這婦人身上卻是恰到好處。料子一襯,婦人的面龐果然明亮了幾分。
婦人瞧著鏡中的自己,立時心動了,伸手撫上那順滑微涼的料子,語氣也軟了下來:“這料子……怎麼賣?”
“像這樣上等的杭綢,一匹少說也要一貫又五百文。”沈玉娘笑意盈盈,“但今日這料子總算遇著了能撐得起它的主人,我做主讓利兩成給您,只收您一貫又兩百文,就當交個朋友,如何?”
那婦人聽罷頓時喜笑顏開,痛快地付了錢,抱著料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燕玲在一旁早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婦人走遠,她才湊過來一把抱住沈玉孃的胳膊,滿眼崇拜:“姐姐,你好厲害呀!幾句話不僅把人哄得心花怒放,還順手把庫裡那匹最難賣的暮山紫給清出去了!”
“做生意固然要實誠,卻也不能像你這般直白地拿刀子戳人心窩。”沈玉娘好笑地伸出手指,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燕玲揉了揉額頭,皺眉嘟囔:“理兒我也曉得,不過有些人委實是眼高手低惹人討厭,若是再碰上些胡攪蠻纏的……”
“怕什麼胡攪蠻纏?”沈玉娘下巴微揚,底氣足得很,“生意歸生意,和氣生財。但若真遇到那種不長眼的潑皮無賴,你就去告訴你姐夫,讓他帶人來給你做主。”
聽到“姐夫”二字,燕玲就想到凶神惡煞,但是在沈玉娘前面也要伏低做小的燕九驍,忍不住笑了起來。
其實,燕玲對燕九驍自然是不喜的,但不知為何,沈玉娘如此自然地說出“姐夫”這個稱呼時,居然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親切,或許是因為這個稱呼是沈玉娘給的,愛屋及烏,她也漸漸覺得那位冷麵的皇帝姐夫,似乎也有了幾分人情味。
兩人正說著話,王家的老管家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沈大娘子,燕小娘子。”老管家恭敬地作揖。
沈玉娘有些訝異:“七叔今日怎的得空來我這小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