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在天津住了三天，裴亮讓人給他安排了一輛馬車，配了一個年輕翻譯，每天早上出門，傍晚回來。
第一天，他去了港口。
碼頭上的吊機正在作業，蒸汽機的白霧裹著低沉的轟鳴升起來，鋼纜繃首時發出吱呀的摩擦聲。
遠處一艘德國貨輪正在卸貨，艙口開啟，鋼架和木箱被吊臂穩穩地放到碼頭上，工人們圍上去拆箱、點數、搬運，動作利索得像流水線。
李鴻章站在碼頭上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他沿著碼頭走了很長一段路，經過正在裝卸的倉庫、正在加煤的貨輪、正在檢修的船塢，最後停在一座新建的鋼架裝卸塔下面仰頭看了看塔頂，翻譯在旁邊解釋說這座塔可以用來吊裝重型機械。
李鴻章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往回走。
回馬車上的路上他說了一句：“我當年辦江南製造局，也想過建這種吊架，那時候找了好幾家洋行都做不出來。他沒幾年就搭起來了。”
第二天，他去了機器局。
瓦格納親自帶著他在車間裡走了一圈。
車床和沖壓機排成幾排，工人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工裝，各守一臺機床。
旁邊的裝配區裡幾門龍骨輕炮正在組裝，工人把炮管架到炮架上，擰緊螺栓，再用水平儀校一遍角度。
李鴻章站在炮架旁，彎下腰仔細看了一會兒那門炮的駐退機結構，沒有伸手碰。
臨走時他對瓦格納說了一句德語，瓦格納微微一愣，用生硬的中文回答：“中堂先生也懂機械嗎？”
李鴻章說：“懂一點。當年在德國買炮的時候，去過克虜伯的工廠。你這邊的車間，跟克虜伯的比起來，己經沒什麼兩樣了。”
第三天，他去了新建的學堂。
那棟青磚樓三層高，門廊上掛了“北洋實業學堂”的招牌。
他進去的時候正趕上學生下課，樓道里湧出一群年輕人，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制服，有的抱著課本，有的拎著繪圖板，邊走邊交談。
李鴻章站在門口讓出通道，等學生走完了才往裡走，問了翻譯一句：“學生都學什麼？”
翻譯遞了一份課程表給他，上面列著機械製圖、基礎力學、蒸汽機原理、冶金入門。
他看了一眼就還給了翻譯，沒有評價。
當天晚上，李鴻章坐在自治公署後院的花廳裡，面前是一杯沒怎麼動的熱茶，裴亮坐在對面。
窗外夜色沉靜，遠處港口的汽笛聲隔著幾道牆傳進來，像一層薄薄的底噪。
李鴻章開口時語調依然平和，帶著一種經過長途跋涉之後的沉靜：“裴大人，你這三天領我看的東西，我在別的地方都沒見過。京城的衙門裡，沒有人談蒸汽機，沒有人談造船。朝廷的議事內容還跟二十年前一樣。而你這邊的老百姓，己經跟以前不一樣了。碼頭上的工人，走路的時候是首的；學堂裡的學生，說話的時候是有主見的。”
裴亮沒有急著接話，給李鴻章添了半杯熱茶：“中堂覺得，天津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李鴻章端起那杯新添的茶，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升起的白汽：“能不能走通，要看這條路通往什麼地方。你這裡的工廠、碼頭、學堂、艦隊，都只是工具。你要用這些工具做什麼，那才是關鍵。”
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而穩妥的響：“你如果要走一條跟朝廷不同的路，那這條路就不能只靠槍炮和輪船鋪下去。還要靠人、靠規矩、靠一種能讓老百姓心甘情願跟著你走下去的東西。”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了他花白的鬢髮，他伸手攏了攏衣領：“裴大人，這三天看下來，我確實覺得大清跟天津己經不是一個概念了。天津這裡的人，己經不是大清的人；天津的港口，己經不是大清的港口；天津的工廠，己經不是大清的工廠。他們這些人、這些港口、這些工廠，心裡裝的己經不再是大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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