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亮每隔兩三天就去一趟，有時站在車間門口看裡面的人幹活，有時跟安德森蹲在底盤旁邊看他們討論傳動軸的佈局。
有一次，安德森指著一塊剛加工好的鋼件：“裴先生，你們這邊的機床精度比我預想的好。這個曲軸孔，偏差在一絲以內。”
裴亮也蹲下來看那塊鋼件：“曲軸是發動機的核心，錯一絲都不行。”
安德森站起來，拍掉手上的鐵屑：“裴先生，你懂這個。”
“略懂一點。”
那天傍晚，裴亮離開車間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亮著燈的鐵皮廠房。
幾個人影在燈光下蹲在底盤旁邊，火光在砂輪下迸濺出來，又被夜風捲走，消散在暮色裡。
……
半年過去了，城西那片廠區的圍牆比剛圈起來時長高了兩尺。
鋼架結構的車間裡，第一臺原型發動機己經在臺架上做了十幾輪測試，每次拉起來轉個十幾分鍾就開始冒黑煙，有一次甚至從氣缸蓋的縫隙裡滲出了油液，混合著冷卻水淌了一地。
裴亮推門走進車間的時候，看見海因裡希正蹲在那臺拆得七零八落的發動機旁邊，手裡捏著一把游標卡尺在量活塞環的間隙，量完在膝頭攤開的筆記本上寫了兩行字，又量了一遍，然後把卡尺放在地上，起身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安德森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擺著一份圖紙，圖上用紅鉛筆畫了幾道圈，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圖紙邊緣反覆塗改，寫了兩行字又劃掉，換了另一個方向重新寫。
裴亮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圖紙：“哪裡的問題？”
安德森把鉛筆放下，手指點著圖紙上一個結構：“散熱系統。前幾次跑久了都是燒壞的，不是材料的問題。設計上就有毛病，這組管路迴圈路徑太長了，冷卻液走到後半段就涼不下來。必須改結構，把散熱器挪到車頭去，縮短管路。”
裴亮看了片刻：“改結構的話，底盤要重新設計嗎？”
“底盤倒不用，但前輪懸掛需要調整，因為散熱器分量不輕，放在車頭會改變重心分佈。”
安德森拿過另一張圖紙，“前軸彈簧要加粗半圈，轉向節也要重新做一組。大約需要三個月。”
“那就三個月。需要什麼材料和工裝，首接列單子。”
安德森應了一聲，拿起鉛筆開始寫清單。
裴亮轉過身問海因裡希發動機的問題。
海因裡希把活塞環和氣缸壁的間隙測量結果報了一遍：“現在的問題是活塞環的材質在高溫下變形速度太快，跑不到二十分鐘就開始漏氣。我們的材料跟德國的鉻鉬合金鋼不是一回事，成分可以調，但熱處理工藝還不穩定。”
“需要什麼？”
海因裡希頓了一下：“需要一臺能精確控溫的爐子。現在的爐子溫度波動太大，一批零件淬出來，硬度的偏差達到十幾度。”
“爐子的事我來安排。你先把這組活塞環的引數固化下來，不管用什麼材料，先把公差定住。”
海因裡希點了點頭，又蹲回到發動機旁邊。
裴亮在車間裡多站了一會兒，等到廠房的鍋爐房響起下工的汽笛聲，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計開始收拾工具。
他穿過車間往外走，經過裝配區時停下腳步看了看。
易順鼎從後面跟上來：“大人，這半年的投入，己經夠再建一座機器局的廠房了。車沒造出來，但零配件倒是攢了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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