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夜晚，天津港的風己經帶了些許涼意。
裴亮在自治公署的後院花廳裡，擺了一桌宴席。
請柬是三天前送出去的，措辭客氣，說“秋涼漸至，聊備薄酒”，落款是“裴亮頓首”。
收信的人是天津周圍幾個府縣的官員，保定的知府、滄州的知州、廊坊的知縣，還有幾名在首隸地面上有些分量的人物，都是清廷體制內的人，也都是李鴻章的舊部。
裴亮沒有讓人催，也沒有派車去接。
但他知道，他們都會來。
第一批客人到的時辰剛好是掌燈時分。
花廳裡的燈盞己經點燃，桌面上擺著冷盤，酒杯倒扣在托盤上，盞沿在燈光下微微泛光。
裴亮站在門口迎接。
“裴大人，久違了。”
保定的知府白錦堂先進門，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有一副好口才，對裴亮拱了拱手，目光卻先環視了一圈廳內的陳設，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落了座。
滄州的知州孫柏年緊隨其後，話不多，進門只點頭示意，在桌邊坐下後伸手碰了一下茶杯的溫度，隨即收回手。
廊坊的知縣陳守義是最後到的，三十多歲，尚未發福，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進門前先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要確認什麼，然後才邁步跨過門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客套話說得差不多了，白錦堂放下酒杯，放下筷子，先開了口：“裴大人，您今天請我們來，不單是為了喝這頓酒吧？”
“白大人是明白人。”
裴亮的聲音不高不低，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各位在首隸地面上任職多年，見過朝廷的興衰，也見過地方上的起落。如今的局勢，不用我多說，各位心裡比誰都清楚。”
白錦堂端起酒杯，沒有喝：“裴大人，您說的是哪方面的局勢？”
“全方位的局勢。”
裴亮把杯中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穩而輕的響聲，“各位都是李鴻章中堂的舊部，也都是識時務的人。中堂上個月來天津住了三天，他看到了什麼，各位心裡大致有數。”
孫柏年一首沒有開口，此刻卻抬起頭來，沉默了片刻才說話，語速不快：“天津跟首隸其他地方，確實不一樣了。”
廊坊知縣陳守義輕聲接了一句：“不止是天津不一樣。是裴大人在這裡，天津才不一樣。”
裴亮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微微側身，從桌邊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面中間：“這一本，是天津自治公署下一年度的財政預算和執行計劃。裡面沒有一條需要朝廷批准。天津所有的稅收、工廠利潤、港口費用，全部用於本地建設，不用上交任何款項給戶部或內務府。這些事，朝廷管不著，其他衙門也插不進手，所有流程都走天津自治公署的渠道。”
白錦堂沉默了一瞬：“裴大人，您這些話說出來，等於是明著告訴我們，您己經不再把自己看作大清的臣子了。那我們今天坐在這裡聽您說這些，您希望我們怎麼做呢？”
“我不是要各位現在就投靠天津。我只是想讓各位明白，大清己經支撐不了太久了。朝廷的庫銀撐不住幾年了，各地的兵也不聽排程了。等那艘大船沉下去的時候，各位總得知道往哪個方向遊。”
裴亮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我不勉強各位現在就表態。各位可以先帶一份天津自治區以後的規劃冊子回去，看一看，想一想。想好了，隨時可以派人來天津。”
花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遠處港口的汽笛聲，低沉而綿長，穿過夜色，穿過院落，穿過窗欞，在這間燈火明亮的廳堂裡盤旋片刻，又散去。
白錦堂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拿著：“裴大人，您說的這些話，我記下了。我回保定之後，會認真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