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的使者是李蓮英親自派的，一個面生的小太監，捧著加蓋了御璽的文書，在武衛新軍前線的營帳外站了一刻鐘，才被韓虎領進去。
裴亮正在看地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等那太監宣完旨，才慢慢放下手裡的鉛筆，轉過身來。
他接過那份文書，沒有展開，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道火漆封口上，沉默了片刻：“太后說要談談，怎麼談？在哪裡談？誰代表談？談完之後，朝廷能認嗎？”
小太監顯然沒想到裴亮會反問這麼多，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只擠出一句：“太后說，一切好商量。”
裴亮拿起那份文書，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記：“回去稟報太后，我可以不進京城，但有幾個條件。”
裴亮拿出三張紙，上面己經寫好了條款，逐字逐句地念道：“第一，保定、滄州、廊坊、易州、深州五府，正式劃歸天津自治公署管轄，朝廷不再派官、不再收稅、不再駐軍。第二，天津自治公署所轄港口及工廠，朝廷不得干涉其運營。第三，朝廷須賠償天津方面此次出兵的一切軍費。”
小太監的臉色變了又變，但最終什麼也沒敢說，接過那三張紙，連夜趕回了京城。
訊息傳開以後，朝堂上炸了鍋。
次日早朝，慈禧坐在簾後，大臣們站在殿中，滿朝文武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榮祿先出列：“太后，裴亮的要求，第一條是把首隸五府正式割讓出去，與割地無異。若朝廷答應了，以後各省督撫皆可效仿，恐怕局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剛毅也站了出來：“太后，第二條和第三條更過分。干涉港口和工廠，這是要斷了朝廷的財路。至於賠款，更是聞所未聞。自古以來，只有戰敗國向戰勝國賠款，如今卻是臣子向朝廷索賠。若此例一開，朝廷顏面掃地，以後還拿什麼號令天下？”
慈禧坐在簾後，沉默著。
王文韶站了出來：“太后，臣以為，面子裡子，總要保一樣。面子可以暫且放下，等日後積蓄力量再圖恢復。若不答應，裴亮的大軍離京城不到半日路程。”
朝堂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慈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殿中每一雙耳朵都聽得真切：“傳旨，答應裴亮的三條要求。保定等五府，準其自治；港口工廠，朝廷不再過問；賠款一事，由戶部籌措，分三年付清。擬旨吧。”
……
裴亮站在北洋行政公署二樓會議廳的窗前，看著夜色中天津港的燈火，身後是一張紫檀木長桌，桌上鋪著剛送來的朝廷賠款銀票。
韓虎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隻空茶杯，趙德勝站在靠牆的位置，易順鼎坐在桌邊翻閱那份文書。
易順鼎把文書合上：“大人，朝廷答應割五府，放手港口和工廠，還認了賠款。這己經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大讓步了。”
韓虎忍不住開口：“大人，現在咱們大軍就在京城附近，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打進紫禁城。到時候……”
裴亮從窗前轉過身來：“到時候什麼？到時候扶誰當皇帝？還是我自己坐上去？坐了以後呢？各地督撫認不認？洋人認不認？你以為打進紫禁城，天下就太平了？”
韓虎被這串反問堵住了，張了張嘴，把剩下的半截話嚥了回去。
趙德勝在牆邊開口，語速不快不慢：“大人，您的意思是，先收下這些，然後慢慢來？”
裴亮走回桌邊坐下，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現在收下這五府，朝廷就默認了天津的合法性。接下來我們可以用三到五年時間，把這五府真正消化掉，讓那裡的百姓習慣天津的規矩和制度。五年之後，朝廷再想翻臉，己經來不及了。”
易順鼎輕輕點頭：“大人說得對。一口氣吃不下整張餅，得一層一層地剝。”
裴亮看著桌上那份蓋著御璽的文書，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順鼎，明天擬一份公告，告訴五府的百姓，朝廷己經正式將五府劃歸天津管轄。以後，五府百姓與天津百姓同等待遇，該有的都有。”
易順鼎應了一聲，裴亮又說：“再把賠款的期限從三年改成五年，跟他們的使臣說，這是朝廷的誠意。多給兩年時間，是給他們留點餘地。”
韓虎想說什麼，看了一眼裴亮的神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會議廳裡安靜了一瞬，窗外傳來遠處港口的汽笛聲，低沉而綿長，在這座城市的上空盤旋片刻，散入夜色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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